“你们中国人,真的太幸运了。”
2017年秋天,平壤到开城的旅游大巴上,导游李英淑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我给她的一包蛋黄派,却没有拆开。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以为她在客套,随口回了句:“哪里哪里,大家都不容易。”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你不知道,”她说,“你根本不知道你们有多幸运。”
李英淑今年二十六岁,平壤旅游大学中文系毕业,做导游四年了。她是旅行社的骨干,中文流利,业务精湛,年年评优。她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不到三百块。
三百块。在北京,不够一顿像样的请客;在朝鲜,是她养活一家四口的全部。
“我爸爸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一百二十块。妈妈没有工作,在家里做泡菜拿去市场卖。弟弟在读高中。”她报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表。
我问她够不够花。她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不够也得够。我们有配给制,米、面、油、鸡蛋,每家每户按人头分。但经常不够吃,要去市场买贵的。”
“市场的东西贵多少?”
“贵十倍。”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真正击垮她的,是团里一位大姐的手机。
那天中午在餐厅,大姐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上海陆家嘴的夜景、北京国贸的写字楼、杭州西湖的断桥。英淑接过去,一张一张地划,起初是礼貌的赞叹,渐渐地,她不说话了。
她停在一张照片上很久很久。那是上海外滩的夜景,东方明珠塔灯火通明,黄浦江两岸的高楼大厦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座不夜城。
“这是真的吗?”她问,声音发抖。
“当然是真的,我去年拍的。”
“这些灯,每天都亮着?”
“每天都亮。”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大姐,说了一声“谢谢”。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亮着的灯。
“我不明白,”她说,“我们明明离得那么近,坐火车一天就能到。可为什么,你们的世界亮着灯,我们的世界却是黑的?”
最后一天,行程结束,我们在平壤火车站等车。英淑坐在我对面,手里还攥着那包没舍得吃的蛋黄派。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说。
“你问。”
“你们中国人,是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基本上吧。”
“是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对。”
“是不是每个人都能上大学?”
“大部分可以。”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手机?都能上网?都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她一连串问了五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把刀。
“是。”我只说了一个字。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那包蛋黄派上。
“我们什么都没有,”她哽咽着说,“没有零食,没有高楼,没有亮着的灯。我们不能随便去别的城市,不能随便上网,不能看外面的世界。我们学了四年中文,读了那么多关于中国的书,可我连一张真实的照片都没见过,直到昨天。”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在跑步,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别人坐的是飞机。而你,连一双好鞋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火车开动时,英淑站在站台上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我坐在车窗边,手里攥着她还回来的那包蛋黄派,泪流满面。
我哭,不是因为她可怜。我哭,是因为这不公平。
同一个世界,同一片天空。有些人一出生就站在灯火通明的地方,有些人却生在黑暗里,连一盏灯都要仰望。她们不是不努力,不是不聪明,不是不想过好日子。她们只是——生错了地方。
英淑说,她馋的不是零食。她馋的是我们习以为常的一切——亮着的灯、吃不完的食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自由、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的权利。
这些东西,我们生来就有。而她,连看一眼都是奢望。
后来有人问我,朝鲜人怎么看待中国。我想起英淑的话,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她问的那五个问题。
她不是恨我们。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这么不公平。
而我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