砀山这地方,说起来真有点意思。
你翻开地图看,它在安徽的最北边,再往北走几步就是山东,往西是河南,往东是江苏。四省交界,按理说应该是个热闹地方,可偏偏又离哪个大城都不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黄河故道边上。
我第一次去砀山,是几年前一个梨花刚谢的四月天。车过黄河故道大桥,两岸的梨树已经长出新叶,嫩绿嫩绿的,衬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我下车站在桥头,脚下是干涸的河床,沙土被风吹出一道道纹路。
一个当地人路过,看我站那儿发呆,笑着说:“这有啥好看的,就一条干河沟。”
我也笑了。他没说错,眼前确实只是一条干河沟。可我知道,这条河沟底下,埋着六百多年的故事。
一、石头与水:砀山这个名字的两种命运
砀山这个名字,最早跟水没关系,跟石头有关系。
“砀”这个字,现在用得少。许慎在《说文解字》里解释得很清楚,“砀,文石也”——就是带花纹的石头。颜师古给《汉书》作注的时候,说得更直白:“以有砀山故名砀郡,砀,文石也,其山出焉。”
意思是,这个地方有座山,山上出产带花纹的石头,所以就叫砀山。
你看,砀山最初的命运,是跟石头绑在一起的。硬,结实,有点花纹,不那么单调。
可老天爷偏不让它安生。
金大定八年,也就是公元1168年,黄河在河南李固渡决口,河水一路往东南方向冲过来,第一次漫进了砀山的地界。这一来,就赖着不走了。从那一年开始,到清咸丰五年,也就是1855年,黄河在兰考县铜瓦厢决口改道北去,这条河在砀山整整待了687年。
六百八十七年。什么概念?明朝从建国到灭亡也就二百七十六年。一个王朝,换了两三个,它还在。
我每次想到这个数字,心里都会咯噔一下。一条河,在同一个地方流了将近七百年,这已经不是在流过,这是在扎根。可河扎了根,人就没了根。
砀山人的根,被黄河水冲了一次又一次。
二、五次建城:一场人与水的漫长博弈
《同治徐州府志》里记着砀山旧治有五处:汉代的砀城、宋魏时期的鲁城、隋以后的麻城、金代的保安镇、明代的小神集。五座城,五个位置,都是被水赶着走的。
我专门去查过这些城的位置。汉代的砀城,现在谁也说不清在哪儿了,连个土堆都没留下。鲁城在今天的永城市芒山镇,麻城在砀山县东北的郭曹庄附近,保安镇在芒山镇的柿园村,小神集在县城东南的陈寨北门外。
你看,一代人建一座城,几代人之后,城就没了。不是打仗打没的,是被水泡没的,被沙埋没的。每次水一来,人就往高处跑,水一退,人又回来。回来看见房子没了,地没了,庄稼没了,连亲人的坟头都找不着了。
然后呢?然后擦擦眼泪,再建一座。
明万历二十六年,砀山城又被淹了。知县熊应祥带着百姓,把县城迁到秦家堂,就是今天的砀山县城。这一年,是1598年。
我站在今天的砀山县城里,看着那些普通的街道、普通的房子,心里想,四百多年前的那天晚上,熊应祥是怎么跟百姓说的?他有没有想过,这一迁,就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城要建,人要活,日子要过。
这就是砀山人最打动我的地方——他们从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办”。
三、“戴茅草”:一个把自己家产卖了的知县
在砀山历史上,有个叫戴伟的知县,老百姓都叫他“戴茅草”。
这名字听着土,故事却让人心酸。
戴伟是山东郓城人,明嘉靖年间到砀山当知县。他上任后,发现砀山最大的问题不是水,是沙。黄河改道后,河床露出来,黄沙漫地,寸草不生。老百姓没地种,没饭吃,日子过不下去。
戴伟去乡下转了两个多月,把全县的村子走了一遍。他发现,砀山的土地表层是黄沙,下面却是淤土,只要把长在上面的茅草刨掉,深翻精耕,就能种出好庄稼。
办法有,但没钱。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开荒?
戴伟回了一趟老家。他把家里的田产卖了,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甚至连老宅的四十多间房子都卖了,只留了一间能住人的。他弟弟气得跟他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再没回来。
他把卖来的钱带回砀山,贴出布告:老百姓刨茅草开荒,县衙按斤收购,谁开出的荒地就归谁种,免一年赋税。
老百姓一开始不信,哪有这种好事?后来有人去试了,真给钱,真给地。全县男女老少都上了地,昔日荒芜的砀山,到处是刨茅草的身影。
一年后,砀山遍地高粱红、谷子黄、棉花白。老百姓感激他,叫他“戴茅草”。
隆庆四年,戴伟调任顺德府通判,离开砀山时,百姓自发到县衙挽留。后来,砀山人还为他建了一座祠堂。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心里堵得慌。一个知县,为了治下百姓,把自己的家产全卖了。这不是演义小说里的事,这是真真切切写在县志里的。
我想,戴伟大概也没想过要青史留名。他只是觉得,做官就该这样,你看着百姓吃不上饭,你能心安理得地待着吗?他不能,所以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拿出来了。
砀山人记住他,不是因为他官职多大,是因为他真心实意地帮人活下去。
四、薛显与那口钟:老百姓的祈求有多朴素
砀山博物馆里有一口明代的铁钟,一米多高,钟身铸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八个字。
这口钟的特别之处在钟顶——铸着一位将军的双面塑像,怒目圆睁,虬髯含威。那是明朝开国大将薛显,砀山人。
薛显的故事,很多砀山人都知道。他早年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南昌之战,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城,薛显打开城门,单骑冲阵,斩杀敌将,活捉副将。连常遇春都佩服他,说“今日之战,将军功,遇春弗如也”。
洪武三年,薛显封永城侯。洪武二十年病逝,葬在砀山城南薛口村,追封永国公。
薛显死后两百多年,砀山百姓募捐铸了这口钟。他们把薛显的像铸在钟顶,不是为了纪念他的战功,是希望这位猛将的威名能镇住黄河的水患。
我站在那口钟前面,看了很久。
老百姓的祈求,有时候很简单,简单到让人想掉眼泪。他们不要金银财宝,不要高官厚禄,他们要的只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八个字就是好日子的全部。
可这八个字,在砀山,偏偏是最难求的。
风不调,雨不顺,水来了挡不住,水走了沙还在。他们要的,老天爷不给。那怎么办?他们自己想办法。请个将军回来镇着,镇得住镇不住另说,心里踏实就行。
那口钟后来随洪水湮没于地下,2016年才被一个叫周文正的村民挖出来。现在,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我每次看到它,都会想,四百多年前的那群砀山人,他们铸这口钟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们有没有想过,几百年后,一个外地人会站在他们铸的钟前,为他们的故事掉眼泪?
五、梨花开在黄沙上:一种树的倔强
黄河改道后,砀山留下了一条四十六点六公里长的废河道。这片土地盐碱、沙化,寸草不生。当地有句老话,“风起漫天沙,张嘴沙打牙,走路难睁眼,庄稼被打瞎”。
老百姓的日子,就这么熬着。
后来,有人发现一种树能活下来——梨树。
梨树这东西,性子倔。风沙越大,它根扎得越深;盐碱越重,它越要开花结果。它在别的树活不了的地方,硬生生把自己扎下去,把黄沙固定住,把荒原变成绿洲。
我不知道第一个在黄河故道上种梨树的人是谁。县志里没写,老百姓也说不清。但我能想象,那个人一定是个不信命的人。别人说这地种不了东西,他偏要试试;别人说种树没用,他偏要种。
他种下第一棵梨树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几百年后,他的子孙会把这片黄沙地变成“世界最大连片果园”。
今天的砀山,有近百万亩梨园。年产各类水果三十亿斤,其中砀山酥梨就有十五亿斤。每年三月,梨花一开,满山遍野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场大雪。
在黄河故道边上,有一棵老梨树,树龄超过两百年,当地人叫它“梨树王”。树冠撑开十几平方米,枝桠如苍龙探爪,伸向四方。
我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那些老枝干,心里想,它见过多少事啊。它见过黄河最后一次改道,见过兵荒马乱的年代,见过土地从黄变绿,见过一代又一代人在它脚下乘凉、摘果、说笑。
它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说。
这大概就是砀山人的脾气——像梨树一样,风沙越大,根扎得越深。
六、李白来过:一千多年后的回响
唐天宝三年秋天,李白来过砀山。那一年他四十四岁,正是游历天下、诗酒风流的好时候。
砀山知县刘砀山在宴嬉台设宴款待他,台上点起灯,台下是池水。李白喝得高兴,挥笔写下《秋夜与刘砀山泛宴嬉亭池》:
“明宰试舟楫,张灯宴华池。文招梁苑客,歌动郢中儿。”
这块刻着“宴嬉台”三个大字的石碑,后来随砀山古城一起被黄河淹没。几百年后,被人从淤泥里挖出来,现在还立在县城一家酒厂里。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还能辨出轮廓。
我每次读到李白的诗,都会想一个问题:他那天晚上,在宴嬉台上喝酒的时候,知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后来会被黄河吞没?
他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有酒,有灯,有池水,有朋友。他把那一刻的美好记下来,写进诗里,然后继续他的游历。
一千多年后,我们还能读到那首诗,还能在那块残碑上找到他的名字。
这就是文化的韧性。水可以淹没城,沙可以埋掉碑,但诗还在,人的记忆还在。只要这些东西还在,砀山就还是那个砀山。
七、唢呐声里的悲欢
如果你在砀山住过,你一定听过唢呐。
红白喜事,逢年过节,村子里的唢呐一响,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高亢的、明亮的、婉转的、悲凉的,从这家响到那家,从这村响到那村。
砀山唢呐至少有五百年的历史了。当地有四大流派,张家班喜庆热烈,刘家班精于哀乐悲调,王家班会变戏法,陈家班把豫剧、四平调都揉进了唢呐里。各有所长,谁也不服谁。
“百般乐器,唢呐为王;唢呐一响,黄金百两;不是升堂,就是拜堂。”这句民谣,道尽了唢呐在民间的地位。
我听过一次砀山唢呐的现场。吹唢呐的是个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吹了一首《百鸟朝凤》,声音一起,像有一只鸟从唢呐里飞出来,在院子里盘旋,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砀山人离不开唢呐。唢呐里藏着的,是他们说不出口的悲欢。高兴了,吹一段;难过了,也吹一段。唢呐替他们哭,替他们笑,替他们把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吹到风里去。
八、砀山人的韧性
说了这么多,你会发现,砀山的历史,其实就是一部“水来土掩”的历史。
黄河来了,他们种梨树,让梨树替他们挡住风沙;城被淹了,他们换个地方重建;地荒了,他们刨茅草、开荒田。每次灾难过后,他们都能找到办法活下去。
我在砀山那几天,跟当地人聊了很多。有个老人,八十多岁了,一辈子没离开过砀山。我问他,砀山有什么好的?他想了想,说:“地好。”
“地好?不是沙地吗?”
“沙地好,”他说,“沙地种出来的梨甜。”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沙地种出来的梨甜。这是一句大实话,也是一句大智慧。
砀山人从不抱怨自己的土地不好。他们说,沙地有沙地的好处,黄河有黄河的用处。几百年的泥沙,给了他们最好的梨树生长条件。苦难是苦,可苦过之后结出来的果子,格外甜。
这就是砀山人打动我的地方——他们不跟命运较劲,但也不认命。他们顺着命运给他们的条件,一点一点地把日子过好。风沙来了,种树;水来了,搬家;地荒了,开荒。天大的难事,到他们手里,都变成一件一件的具体的事,一样一样地做,慢慢地,日子就好起来了。
九、写在最后
我离开砀山的时候,又是一个梨花刚谢的四月天。
车过黄河故道大桥,我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梨树的新叶在风里摇,远处有个老人在树下乘凉,嘴里叼着烟袋,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风。
我想起那口钟上的八个字: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四百多年前的砀山人,把这八个字铸在钟上,铸进了他们的祈祷里。四百多年后,砀山风调雨顺吗?未必。年年都有倒春寒,年年都有虫害,年年都要看天吃饭。
可砀山人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无灾无难的日子,只有一次又一次爬起来继续往前走的人。
风还是那个方向,从西向东吹。六百年前这样吹,六百年后还这样吹。只是风里夹杂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泥沙的苦涩,而是梨花的清香。
如果你哪天路过砀山,在梨花盛开的三月,不妨去看看那片梨园。站在树下,闭上眼睛,听风吹过花枝的声音。那里面,有一个地方的故事,有一群人的往事,有一条河的传奇。
梨花开在黄河故道上,开在泥沙里,也开在砀山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