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冯圆芳
“一天暴走两三万步,只要道边有块文保碑都不算白来!”临近清明,这届年轻人正以“另类祭奠”重新定义文化认同。电视剧《太平年》带火了南京的小众“国保”南唐二陵;明孝陵景区在去年11月便涌入80万游客;小红书平台上,大批用户自称“上坟爱好者”“历史嗑学家”,自发分享“上坟”路线、特色祭品……近两年,年轻群体中掀起了一股访古和“上坟”的热潮。
寻访古迹、古建、古坟,这届年轻人用脚步丈量历史文化,用个性化方式纪念隔代“爱豆”。他们为啥“不追顶流追古流”?这将为公众考古、文博文旅带来怎样的机遇和挑战?
花式“上坟”火了
传统文化走进青年心中
南京林业大学学生、00后徐州小伙田淳尹的访古“战绩”堪称硬核:900+全国重点文保单位,1600+博物馆,58处世界文化遗产,700+二十世纪建筑遗产,每年观各地特展200+……
“我从高中时就开始访古了,跟着‘斯飞坐标’‘华夏古迹图’两个小程序疯狂‘刷’古迹。有时早上5时就出发,一天包车跑十几个点位。”为此田淳尹吃了不少苦头,但收获也不小。因为“入坑”访古,田淳尹从计算机专业转向中文系,平日在博物馆担任志愿讲解员,今年打算跨专业报考文物学或博物馆学方向的研究生。
四通八达的交通线网,让学生党也能说走就走,感受“往事越千年”的沧桑与繁华。
2024年,南京财经大学副教授、紫金文创研究院杨昆第一次注意到访古这一新型文旅形式。她到陕西汉中武侯墓调研时,本以为挺冷清小众的景点,没想到墓碑前摆满了鲜花、饮料和写给诸葛亮的信。
给李白带酒、给曹操送布洛芬、给曹丕做卡通立牌……社交媒体上,“你给古人上坟时带了啥”的热帖常开常新。有人总结“南京上坟地图”,网友纷纷留言补充:“南京有好几个明初公主墓,可以走进墓室。”“雨花台有方孝孺墓,老山有张孝祥墓,江宁有沐英家族墓群。”
年轻人为啥爱上访古上坟?在杨昆看来,这波热潮是我国大力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必然结果。
“近年来,《国家宝藏》《如果国宝会说话》《简牍探中华》等文博类综艺热播,《长安三万里》《太平年》《黑神话·悟空》《翦商》《绍宋》等热门影视、文学及网游走红,不仅生动传承了历史文化,也对线下古迹产生明显的引流效应。”杨昆了解到,《太平年》热播不仅掀起“考据式追剧”的热潮,也带动今年春节假期钱王祠的游客数量增长45%。
在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刘璐看来,“这古老,和我有关”是年轻人访古的重要特点。
这几年各家博物馆青年访客数量的增长都显而易见。“很多年轻人来到我们馆里,都会在那道汴河剖面墙前追着讲解员问‘这道地层属于哪个朝代?’”刘璐告诉记者,“然而他们不仅渴望获得历史知识点,还想要情感的连接,从‘学习’转向‘动情’,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与历史的奔赴。”
Z世代千里迢迢给古人“上坟”的现象,引发了杨昆的思索。“互联网正让历史变得‘扁平’,消弭了我们对历史的隔膜感。”杨昆说,“年轻人面对古人的姿态常常是情绪消费式的,他们通过给古人写信、进行‘二创’表达,来诉说现实的困惑,并从‘隔代导师’身上获得力量和慰藉。”在杨昆看来,“访古热”背后是有血有肉的文脉传承,是真真切切的血脉觉醒。
推动公众考古
要“破圈”不要“饭圈”
从更大的时代图景来看,年轻人的访古热与“公众考古”的夙愿双向奔赴。
“全国从事田野考古的专家数量仅数千人,他们的考古论文和报告充满了地层学、类型学、文化学等专业术语,外行读者很难搞明白。长期以来,考古成果无法突破专业圈层壁垒,制约着公众对中华文明起源及发展的深入了解。”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南京大学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所长贺云翱表示。
近些年,人民群众特别是年轻人对历史及考古的浓厚兴趣,让公众考古的春天真正来临。贺云翱欣慰地发现,好多同行都开始做讲座、拍视频,他表示如东掘港唐宋国清寺遗址考古发掘、南京栖霞山石窟考古的视频,每条竟有数万浏览量,“我们正与年轻人双向奔赴!”
公众考古的热潮中,“讲古”也不再是专家的“特权”。田淳尹的小红书账号名为“海昏侯刘贺不是沫沫”,有啥含义?他笑着解释,刘贺墓中出土的黄金数量为“考古之最”,因而成为年轻人羡慕的对象;墓葬发掘时他的骨殖已成粉末,所以网友戏称他“沫沫”。这种娱乐化、诙谐化的讲古方式,很容易被大众接受和记住。
在键盘上指点历史,基于历史人物进行情感化、故事化的演绎,是很多年轻人乐此不疲的爱好。他们称苏东坡为“我推”(最喜欢的偶像),“贬谪兄弟”刘禹锡和柳宗元也成了讨论火热的刘柳CP。
如何看待年轻人对历史文化的“另类传承”?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王少磊笑道,历史拥有不同于文学的独特魅力,能够满足人们的文化消费心理,因而构成年轻人“互联网生存”的重要部分,成为快节奏生活下一种娱乐减压和价值建构的方式。
年轻人的讲古也打破了原本由专家独揽的历史叙事权。“鲁迅当年倡议阅读的野史,就是当时的民间花边和私人记述;而今被出版社青睐的历史作家,有不少就是在网络社区起步的,比如刀尔登和马伯庸。”王少磊认为,年轻人的实践改变了以往“板着面孔说教”的教科书模式,为历史文化传承找到了“新解法”。
在贺云翱看来,年轻人对如何看待文化发展、王朝更替,如何理解中华文明与世界关系等深层话题感兴趣是好事。多年来贺云翱在不同场合一再表示,中华文明由草原高原、黄河、长江、海洋四大文化板块构成,并非只有黄河流域和汉民族才代表中华文明,各民族碰撞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美美与共,才形成了中华文明的整体结构。对“陆丝”“海丝”等遗产的考古发掘也充分印证了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互相交流、彼此成就、共同创造的非凡历程。贺云翱表示,近两年“悼明”“1644史观”“西方伪史论”等错误论调甚嚣尘上,正是呼唤考古学者更好“补位”,通过走得近、摸得着、看得明白的方式展示考古学成果,建构年轻人对文明的理性认知,增强中华民族的向心力、凝聚力。
人多了、场子热了
文博文旅亟待迭代升级
访古热潮下,如何科学引导公众考古的热情,鼓励更多年轻人坚守历史本真、增强文化自信,更好地走进历史深处,是值得思索的话题。
南京悦的读书会是一家成立十余年的知名文化推广机构。“访古这项爱好的内在门槛其实很高,不同于传统的游山玩水,你能‘访’出多少内涵,和知识储备、带队导师的水准密切相关。”读书会会长张静说,“大众访古的热情正在推动文旅产业迭代升级,那些只会背词讲段子的导游,已经无法满足高阶游客对优质产品的需求。”
这一背景下,悦的读书会寻求与专业学者合作,在业界,他们的探索颇具代表性。最近读书会与秦淮区图书馆联合举办了一场文化行走活动,邀请南京大学考古文物系博士崔浩轩为游客介绍南唐二陵。除了实地行走,张静团队还搭建了“世界建筑史”“古代建筑史”“隋唐考古课”“中国古代书画史”等课程体系。“导游‘背’出来的东西,和专家多年‘读’出来的功底肯定有天壤之别,决定了能否给访古爱好者搭建更完整的知识体系。”张静说。
因此,呼吁更多专家学者走出象牙塔,面向公众普及历史文化,成为张静从业多年来最大的愿望:“老百姓通常接受的是传统史学和民间史学,缺乏现代史学洗礼下唯物、理性地看待历史的眼光,在这方面特别需要专家的引导,错误的论调就会少一些。”
在专家与公众之间,媒体的桥梁功能同样重要。
多年前围绕南京狮子冲南朝墓发掘引发的争议,充分说明媒体同样是文保事业的参与者、守护者。近年来南京发掘丁奉墓、张昭墓、进行西街考古时,考古部门都会与媒体积极合作,适时公布发掘情况。不久前,在南京麒麟门发现商周墓葬的消息令网友雀跃。“其实南京发现商周墓葬并不稀奇,但面对公众热议学会‘接球’,巧借热点普及历史文化,何尝不是一门艺术?”本报资深文博记者于锋感叹。
如今访古的人多了,博物馆的场子热了,传承的路子也更活了。
刘璐介绍,青年已经成为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运营的有生力量,“锦帆”志愿者团队大部分是青年,大伙因为热爱运河文化,实现从“观众”到“传播者”的成长蜕变,“这个过程就是传统文化入脑入心的绝佳体现。”馆藏本不算厚实的扬州中运博为了吸引年轻人,利用科技让文物“讲故事”,让运河“可感知”,让观众“可对话”,反而化短板为长板。
访古热也对文博文保事业的高质量发展提出了挑战。保护级别不高但其实价值颇高的文保点,能否拥有更丰富翔实的“身份牌”?已从“小众”跻身“大众”的点位,有没有可能提供接驳服务、畅通“最后一公里”?在对“野导游”说“不”的同时,博物馆能否优化管理方式,以“提供资质、审核入馆”的方式,给正规研学团队更多机会?记者收集的这些建议道出了大众普遍的心声。
对访古爱好者而言,重要的是摒弃非黑即白、站队拉踩的饭圈思维,真正把历史当作“最好的教科书”,从中汲取智慧和勇气。一如张静所言,喜欢访古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拥有更宽广的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