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旅游报
□ 言 浅
清晨,福建三明的夏茂镇下了层薄雨。小镇被雨洗得稍显黯淡,唯有镇中主街一片缤纷色彩。为了一个延续了400多年的约定,人们冒着春雨和轻寒,撑起一把把如同春花的伞。
远看,街上“春花烂漫”,走进街道,伞下更是精彩,一车糟菜、半扇猪肉、还挂着水珠的春天野菜……数也数不尽。街口处,我留意到一筐新鲜蕨菜,那位刚卸下扁担的客家老人笑问我道:“你是哪里人,也来趁圩呀?”
趁圩、赶墟、赶集,3个词,同一个意思。“圩”通“墟”,在福建指代集市。夏茂的圩市,尤其特别,因为风靡全国的沙县小吃,正发源于这座小镇。如今,夏茂镇每隔5天便开一场大圩,圩日时,形形色色的吃食商品汇聚老街,附近的人们趁圩采买,好不热闹。
突然,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飘进鼻腔,刚摘下的蕨菜被春雨的泥腥味裹着,沁人心脾。我回过神,答道:“我从南边来,过会到俞邦村吃春季乡宴,逛非遗集市,顺道来趁圩。”
老人了然,又提到,春天的夏茂圩市,时令短暂的蕨菜最抢手了。春雨一泼,冬天蛰伏的蕨芽破土而出,这时候的蕨菜苦味最淡,入口清甜,怎么吃都合适。客家人很爱吃蕨菜,清炒、凉拌、做汤……我中午要赴的春宴,一定缺不了蕨菜的身影。
老人的摊前很快围满了人,我转而挑了一袋蕨菜干,打着伞,继续趁圩。小镇圩市不拘一格,什么都卖,有一整个“百花齐放”的春天。菜农替蔬菜打着伞,最边上的细嫩春笋淋了一点雨,笋尖愈显白嫩,和旁侧的茭白难分彼此。观音菜码得整整齐齐,宽大的紫红叶背衬得早熟的薇菜又小又白。
“拿你一把小葱!”一口蒸锅支在路边,摊主边和菜农打招呼,边把葱切成末,和着肉沫,夹进炸过的金黄豆腐里,一并入蒸笼。金包银,果然貌如其名,我买了一个,外壳微脆,馅料软嫩鲜咸,是一道在外头绝对吃不着的“沙县小吃”,这让我不由得更期待过会儿的乡宴。
春天,花草树木也来趁圩,四五盆兰草,细长的叶尖滴着“泪”,我见犹怜。盆栽茶花、玉兰、三角梅,才到人膝盖高,已经开满白粉花朵,用花香勾人。还有几捆看似寻常的瘦长枯枝,正所谓“枯木逢春”,枯枝上已萌发点点新绿。一问才知道,这些都是苗木,有梨树、杏树、桃树。仲春植树最好活,只因春天拥有赋予万物生命的能力。
夏茂的圩市还卖衣裳,春天卖春衫,过季的厚衣裳只剩几件,堆在摊位一角,无人问津。各色单薄春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不少顾客收了伞,上前挑挑拣拣,挂起的衣角像蝴蝶一样,轻盈地在人群中纷飞。
雨停了,一看时间,刚好,俞邦村的春季乡宴即将开席。俞邦村今日的春季乡宴,实际上是一年一度的春日集市。驱车两公里,我赶上了今日的第二场热闹。沿着村道,摆开好几个小摊,芋饺、板鸭、小小的风车……
两排长桌从大树下开始生长,一眼望不见头,不少人已经落座。旁边的舞台,正演着沙县肩膀戏,孩童装扮可爱,把大人的肩膀当成戏台,认真地演绎着戏中的角色。肩膀戏罢,新的表演又开场……古时趁圩必备的杂耍戏法,如今在夏茂圩市上,已找不到踪影。好在,俞邦村的舞台补了这份空缺。我看得入迷,直到长桌队列已然人头攒动,才依依不舍地寻位落座,开启今天赶集的重头大戏。
2021年,沙县小吃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作为沙县小吃真正的发源地,在夏茂镇俞邦村的春天乡宴上,品尝到的每一口风味,都浓缩着沙县千年间舌尖上的春天记忆。
吃过板鸭、春笋,席到一半,我对着上桌的酒糟蕨菜会心一笑。夹来一筷,酒糟香气扑鼻而来,入口,便明白了夏茂的春天为何如此偏爱蕨菜。蕨茎滑嫩嫩,牙齿轻合,咯吱一声,蕨菜四处逃窜,仿佛在我的嘴巴里趁圩。好不容易把它咽下,酒糟咸香之后,舌头铺满清甜,带着春雨的气息,回味绵长。
那种味道,吃过一次就不会忘,像蕨菜在四处抛撒孢子,在人的舌头里种下了一片春天的山野。让人身在春中,就开始惦念下一个春天,一个有蕨菜的春天。我又包了一个代表春天的艾粿,吃了一碗春韭面。这时,游行队伍从村口款款而来,先前演过肩膀戏的孩子们热情地与客人打招呼,一伙“红鲤鱼”被人高举着游向长桌。夏茂游鱼,鱼灯摇头摆尾,憨态可掬。
席散了,我又在俞邦村的集市上逛了逛,带走一个杨梅花簪,插在发间,留住了一小段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