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宋元时期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泉州自古以“刺桐”之名享誉全球。泉州为何能铸就宋代李邴诗中所描绘的“涨海声中万国商”的国际商贸盛况?这可以从泉州文化与福建海洋经济的共生关系中找到一些答案。
贸易之本,在于制度。泉州港的繁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一种开放、先进、成熟的制度文化为其提供了前期支持。据《宋会要辑稿》记载:“哲宗元祐二年(1087年)十月六日,诏泉州增置市舶。”看似简单的政令背后,是朝廷伸向海洋的一只开放之手,标志着泉州在宋代正式成为国家法定的外贸口岸。由此催生的《元丰市舶条法》,成为当时世界最先进的外贸法典。从此,泉州结束了此前海外贸易虽盛但无章法的形态,将外商准入、货物抽解、纠纷裁决等一系列流程制度化,抛弃了闭关时代管制的思路,转而依法保护外商正当权益。
元代继承宋代的贸易制度,同时又赋予了这个港口更大的开放性和经济性。据《元史·食货志》记载:“元世祖定江南,凡邻海诸郡与蕃国往还互易舶货者,其货十分取一,粗者十五分取一,以市舶官主之。”“至元十八年(1281年)九月癸酉,商贾市舶物货已经泉州抽分者,诸外贸易,止令输税,不再抽分。”“至元卅年(1293年)四月,泉州市舶司对舶货取三十分之一以为税。”凡此种种免税、优惠政策,吸引了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纷纷前来。这种公平、开放的制度文化,让跨越国界的贸易没有了藩篱,奠定了泉州港腾飞最坚实的基础。
如果说制度是骨架,那么文化的包容便是血肉。多元文化聚力,激活了海洋贸易的市场活力。当时的泉州港,有异国商人、传教士、手工业者、专门负责翻译的“译人通事”,有解决货币兑换问题的“金银铺兑房”,还有提供从贸易到居住再到船舶维修的蕃坊客馆及修船作坊。他们在这里生活、交流,甚至繁衍后代,不同的文化、宗教以及习俗在此融合共存。尤其是外来宗教文化的流入,是那个时代不同商业群体之间最强有力的纽带。
泉州市鲤城区西街开元寺内的“宝箧印经塔”中,保存有五代时期的经幢,上面的文字记载了泉州最早的海外贸易管理机构“榷利院”。泉州市鲤城区的清净寺内由吴鉴所撰(1349年)的元代碑刻记载“创兹寺于泉州之城南。今泉造礼拜寺,增为六、七”,足以见得穆斯林商人社群庞大且活跃。除此之外,泉州市丰泽区东郊灵山圣墓上的元代阿拉伯文石碑(刻于1318年),及大量出土的宋元时期伊斯兰教墓碑、石墓盖(现存于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这些古老的沉默的文物史料呈现出了一个由印度、阿拉伯、波斯等国商人组成的庞大穆斯林商帮在此抱团发展的盛景。
泉州的文化包容性,体现在它不排斥任何一种文明的落地生根。文化的多元化带来了贸易信任成本的降低,催生了完备的产业链与社群生态,撑起了泉州港大额、长期的跨境贸易,成为港口经济持续繁荣的不竭动力。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马可·波罗才会发出“刺桐港是世界最大港之一,大批商人云集,货物堆积如山,的确难以想象”的赞叹。
泉州的繁荣,还在于一种将信仰、科技及多元艺术文化深度融入商业的智慧。它不只是简单的货物贸易,更是在输出一种独特的海洋文化语言。特色文化加持,提升了海洋贸易的核心竞争力。
泉州港厚重的海洋信仰文化,凝聚了共通的前行意志。南安市九日山上的摩崖石刻就是泉州特有的“海洋精神说明书”,其中的宋元祈风碑文记载了当时市舶司官员及当地长官亲自主持典礼、祈祷航顺的情景,这是古人对航行安全的一种精神寄托,也是一种官方意志与民间力量高度同频的状态。在那个没有气象卫星的年代,祈风仪式凝聚了官、商、民三方的共盼共识。所有人的目标高度一致——护航远航。这种文化共识所转化的凝聚力,保障了贸易航线的畅通,是泉州港能在风浪中屹立不倒的精神内核。
同时,泉州古港的盛况还在于其市场嗅觉和技术革新,商贸科技文化创造了硬核的市场溢价。南宋赵汝适“询诸贾胡”而作的地理著作《诸蕃志》、元人汪大渊亲身游历而撰写的《岛夷志略》,均详细记载了与泉州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和地区的地理、风物及航线。这背后所代表的是千千万万泉州商人对海外市场的百年深探与数据积累。
1974年,泉州的后渚港出土的装载有大量香料及瓷器等货物的宋代古船,则以实物给出了答案:13个水密隔舱的造船技术,代表了当时世界的最高水平,大幅提升了抗风险能力。同时,这些装载的香料、瓷器,正如德化窑中那些模仿伊斯兰金属器的军持、刻有波斯文的瓷盘,以及安溪冶铁遗址上的“铁锈花”铁块,均非盲目模仿,而是本土工艺与异域审美的完美融合,以精准迎合东南亚市场对装饰性的偏好。这也使得泉州港出口的产品比一般产品的价值高几倍甚至十几倍,成为其最大的核心竞争力。
千年已过,刺桐花再开。宋元泉州以文化驱动海洋经济的实践,为新时代福建海洋经济的腾飞提供了启示。宋元泉州之兴,是文化协同赋能海洋经济的辉煌历史。站在新的历史节点上,福建应以史为鉴,把千年古港的文化基因转化为新时代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区建设的巨大动力,让大海再次奏响“万国商”的华彩乐章,谱写海洋经济繁荣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