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日利亚拉各斯泻湖的边缘,木桩支撑着一片摇摇欲坠的水上城市。独木舟是这里的街道,黑色水面上漂着碎木和垃圾,铁皮屋顶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这里是马科科——世界上最大的水上贫民窟,超过20万人的家园。
这里被称为“非洲的威尼斯”,但这个称谓掩饰不了一个残酷的现实:这是一座被遗忘的城市,而它正在被抹去。
水上之城的百年记忆
马科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末。埃贡族渔民最早在这里落脚,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渔村。一个多世纪以来,这个聚落在拉各斯的扩张中顽强生长——为这座非洲发展最快的城市提供鱼类、木材和劳动力。
随着拉各斯在20世纪的爆炸式扩张,越来越多无力支付正规住房的移民涌入这里。没有城市规划,没有建筑许可,马科科自然生长成一片密集的木屋群,高脚桩插入污染严重的水中,房屋之间仅容一舟通过。
这里的生活围绕着水展开。渔民在水上撒网,妇女在独木舟上叫卖熏鱼,孩子们划着木板做的“船”去上学。社区有自己的市场、教堂、学校,甚至简易诊所。这里没有街道地址,但每个人都知道谁住在哪里。
贫困的日常
马科科的居民并非不愿离开。他们没有选择。
这里几乎没有基础设施。没有排污系统,没有垃圾收集,清洁饮用水是奢侈品。许多家庭不通电,木屋密集如迷宫,一旦失火,火势会像野火般吞噬一切。
卫生条件的恶劣带来致命后果。霍乱、伤寒、腹泻等水传疾病是这里的常客。联合国人居署的数据显示,低收入国家的城市人口中有近60%生活在贫民窟条件下——马科科就是这个数字的缩影。
即便如此,这里的人依然要支付租金。拉各斯大学一位教授曾指出,在拉各斯,人们甚至要为“桥下的一个空间”支付每年126美元的租金。而尼日利亚的最低月收入仅约70美元。
被抹去的家园
2025年12月23日,一切变了。
挖掘机在武装警察的护送下驶入马科科。政府称这是“城市更新”——为了清除高压线下的非法建筑,保障公共安全。居民们被告知,早在两年前就已发出搬迁通知。
但实际情况远非如此。
按照尼日利亚法律,330KV高压线的安全距离是30米。社区主动将这个距离扩展到100米,以示配合。然而,挖掘机推倒的房屋远超出这个范围——有的在500米之外。
“他们对待我们连动物都不如。”25岁的教师亚历克斯·乌萨告诉法新社记者,“我的房子被拆了,我的店铺被拆了,我教书的学校也被拆了。”
截至2026年1月,至少1万人的家园被摧毁。一个NGO组织的估算更为惊人——超过3万人流离失所。3000多所房屋化为废墟,学校、诊所、教堂无一幸免。
破碎的生命
2026年1月的一个夜晚,27岁的伊迪丝·阿莫森抱着刚出生五天的女儿逃离家园。挖掘机正在逼近她的房子,她抱着婴儿,领着四个孩子跳上独木舟。
但警方发射了催泪瓦斯。浓烟中,独木舟倾覆。伊迪丝在水中挣扎,最终被送进医院。醒来后她得知,女儿艾菲法妮——她取这个名字,意思是“我终于找到了值得珍惜的人”——已经死了。
在这场拆迁中,类似的悲剧不止一例。社区领袖称,超过20人在清场行动中丧生。其中包括一个五天大的婴儿,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以及一位70岁的老妇人。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唯一一次
马科科的遭遇并非孤例。
早在2005年和2012年,政府就曾对这里进行过类似的拆迁。2012年那次,一名社区领袖在拆迁中丧生。
2016年至2017年,奥托多·格巴梅社区的3万居民被强行驱逐,尽管法院下令暂停。事后,拉各斯高等法院将这次行动描述为“残忍、不人道、有辱人格”,并认定其违反宪法权利。
2025年3月,伊拉耶-奥图马拉和巴巴-伊乔拉社区的1万多人无家可归。同年10月,奥沃龙肖基社区在午夜遭到突袭——人们在睡梦中被挖掘机的轰鸣惊醒,催泪瓦斯驱散抗议者,10万余人流离失所。
一个接一个,水边的贫民社区正在被系统性抹去。而每一次,政府给出的理由都是“安全”与“城市更新”。
谁的城市?
那么,这些土地最终去了哪里?
在伊拉耶-奥图马拉,居民被驱逐后,一个新的豪华住宅区正在拔地而起。在奥托多·格巴梅,曾经工人阶级家庭居住的土地现在是黄金地段的房地产。
“没有政府有权让公民无家可归。”尼日利亚知名人权律师费米·法拉纳说。他指控拉各斯政府驱逐贫民窟居民,是为了“将水边社区卖给豪华住宅开发商”。
这种指控并非空穴来风。2017年,拉各斯高等法院曾裁定,未经适当协商的强制驱逐违反宪法。2025年8月,联邦高等法院再次颁布禁令,保护包括马科科在内的水边社区,并判决政府赔偿35亿奈拉。但赔偿至今未付,禁令形同虚设。
“政府在制造无家可归者。”一个人权组织联盟在声明中写道,“然后抛弃他们自生自灭。”
无法承受的住房危机
马科科的悲剧,根植于一场更深层的危机。
尼日利亚目前面临约1490万至2800万套的住房短缺。在拉各斯这座拥有2000万人口的城市,超过60%的居民租房居住,他们要将收入的50%以上用于支付房租。
更令人震惊的是宏观数据:根据世界人口评论,尼日利亚有2400万人无家可归,居全球第二,占总人口的近10%。
讽刺的是,在贫民窟被清理的同时,高档社区的数千套住宅却因租金过高而空置。一边是无家可归者的挣扎,一边是资本的囤积。
另一种可能
并非所有人都认为贫民窟只能被铲平。
2012年,社会企业家比利基斯·阿德比伊创立了Wecyclers项目。这家社会企业用三轮车在拉各斯的贫民窟中回收垃圾,给予居民积分换取生活用品。两年内,他们回收了525吨垃圾,创造了80多个就业岗位,为签约家庭每月增加约10美元的收入——相当于这些家庭月收入的20%。
这只是一个微小的尝试,但它证明了另一种可能性:贫民窟的居民不是问题,他们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
在肯尼亚的内罗毕,穆库鲁贫民窟的10万家庭没有被驱逐。政府选择与居民合作,通过重新规划布局、修建道路和排水系统来升级社区。在南非的开普敦,政府通过“重新规划”帮助洪泛区的非正式定居点降低风险,而不是将其铲平。
尊严与生存
2026年3月,拉各斯州议会提出将马科科居民迁往城市边缘的阿格博瓦。社区领袖当场拒绝。
“我们的家在这里,”一位居民说,“我们的生计在这里。把我们扔到城市边缘,没有工作,没有学校,没有市场,那不是安置,那是流放。”
费米·法拉纳说出了他们的心声:“马科科的居民想要的不是施舍,他们想要的是在自己的土地上,有尊严地生活。政府必须开发水边社区,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开发商服务。”
尾声
如今,马科科的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桩和零落的铁皮。数千人流落在独木舟上、教堂里、露天场所,雨水浸透他们临时搭建的棚子,孩子们在黑暗中哭泣。
一位失去两栋房屋的鱼贩说:“这苦难太重了。雨水淋湿了我的孩子,我无处可去。”
而在拉各斯的另一边,豪华公寓的广告牌高高矗立,写着:“你的梦想之家。”
这是尼日利亚的贫民窟的故事。它不是一个关于贫困的故事——贫困从来不是新闻。这是一个关于谁的城市、谁的发展、谁的利益的故事。当挖掘机的轰鸣盖过独木舟的桨声,当“城市更新”成为驱逐穷人的通行证,我们不得不问:
一座城市,如果不能为最贫困的居民留下容身之地,它的繁荣究竟属于谁?
伊迪丝·阿莫森原本打算给女儿取名为“我终于找到了值得珍惜的人”。但现在,她一无所有。
她的故事,是20万马科科居民的缩影,是2400万无家可归的尼日利亚人的缩影。在这个全球人口增长最快、城市化最迅猛的国家之一,最古老的命题从未改变:当繁荣来临时,谁被记住,谁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