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余山吐秀，春老树生香。

〔清〕陈寿祺《游于山》

“山上竹笋出得很旺，明天可有空闲来挖几棵回去尝尝鲜？”上周五刚下班，老赵就收到晋安宦溪的老朋友发来的微信，还配着一大片毛竹林的图片。几年前，老赵一家人开车漫游北峰山区，在竹林边认识了种植户，闲聊投缘遂成朋友。此后，每年上春山挖春笋，成了老赵踏青的必选项。

与挖冬笋相比，挖春笋的技术含量直线下降。听听，竹林深处传来簌簌轻响，那是新笋顶开碎石的动静。看看，春笋总是爱冒尖。挖春笋，说白了就是“顺尖摸笋”。“雨后三日最好挖，竹笋水嫩，味道也好。”朋友边说边将锄头斜切入土，手腕轻旋，便带出一截裹着棕褐色绒毛的嫩笋。

入林渐深，挖笋技术复习数次后，老赵又找回“老手”的感觉。他瞅准笋芽刨开泥土，嫩黄的笋身便露出来了。“嘎”的一声脆响，根部截断，渗出透明浆液，冲涌出一股清冽的气味。

在李渔的《闲情偶寄》中，美食首推蔬食，蔬食又首推竹笋。他认为蔬食有四美——清、洁、芳馥、松脆，竹笋正好四美俱备。

春笋挖下来，要尽快避风避光保存，否则容易变硬变老。如果不是马上下锅，也不要急着剥壳、切片，否则影响口感。

遇到大块头的春笋，区分部位来食用，是对这道美味最起码的尊重。笋尖最嫩，可直接炒食，或作为肉圆、馅心的配料。春笋中部可切片、切丝清炒，按周作人的说法，哪怕只用白水煮了蘸酱油，都会有一种“新鲜甜美”的味道。春笋根部质地较老，与各种肉类一起炒、烧、煮、煨、炖，是最常规的做法。当然，在福州，竹笋的标配调味品是酒糟。糟菜笋、红糟焖笋还没端上桌，光是看到菜名就会口齿生津、食指大动。

春山之上，草木蔓发，唱主角的可远远不只是春笋。石径旁，崖壁缝，不经意间就会发现蕨菜。翠绿的茎秆顶上，长着毛茸茸的卷头，天生一副倔强的山野做派。采一把带回家，可凉拌可清炒，咬在嘴里一口一声脆响，饱含山间的清气。

上春山，那田野里自然少不了荠菜、春韭、香椿、水芹等等。这些时令的春菜，看上去要比超市里的水灵、鲜嫩多了，由不得人不怦然心动。比如说荠菜吧，辛弃疾曾作词赞曰：“春在溪头野荠花。”如果不是野生的，不妨跟种菜的村民商量一下，掏出手机支付几元钱，带回家洗净、焯水、剁碎，做荠菜饺子，或者做荠菜豆腐羹，尝一尝，柔嫩鲜香，满口都是“咬春”的仪式感。

水是眼波横，顾盼生情，春山的灵动气息就附载在这潺潺流水上。山气日夕佳，钓鱼爱好者的心是按捺不住的。近郊鼓山一带的后磨溪、鳝溪，远一点的闽侯十八重溪、溪源宫溪流，还有永泰的塘前乡莒口村，等等等等，都是垂钓的好去处。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伴着鸟鸣花香，水中活跃着溪哥、罗非、石斑、鲈鳗、鲤鱼、草鱼、鲫鱼……春日里适钓的鱼种实在太多了。

钓友肖椀说起去年春日在永泰莒溪边钓鲤鱼的经历，至今仍然心情复杂。那条大鲤鱼看上去有三四十厘米长，十分健硕有力，钓竿被拉扯成一张大弓。他“蹓”了十几分钟，才将它慢慢拉到岸边。同伴将抄网慢慢潜入大鱼下方，但这鱼十分警觉，往旁一个猛扎，冲出了抄网的“势力范围”。如同少年闰土瓜地刺猹，“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如此反复数次，他有点急了，瞅准机会用力一提钓竿，却不料鱼线扯断了，大鱼在水里打了个旋，扬长而去。

“太急了，就差一口气，不然它跑不了。”肖椀说。后来他处理烦琐的事情时，常常会想到这条鱼，告诫自己要稳住、别急。“鱼没钓到，反倒钓出了‘心灵鱼汤’。”肖椀自嘲道。

福州是个盆地，何止左鼓右旗，更是群山环绕。乌山摩崖石刻上，元代四名官员的联句诗说得好：“叠嶂层峦绕郡青。”如果你不挖竹笋不钓鱼，只想走一走春山，那也是极好的享受。别的不说，单是“山花烂漫”四个字，便足以包揽大半天的行程。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福州春山既有野生杜鹃、油菜花等来自大自然的馈赠，也有鼓岭柱里杜鹃谷、盘山公路羊蹄甲等人工精心打造的景观。红花灿烂，粉花娇嫩，白花纯洁，黄花贵气，紫花静穆，五彩斑斓的春山画卷，引无数游客竞打卡。

山花装扮出明媚的春山，春山映衬出明快的心情。那还等什么呢？走，上春山！（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