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徽西南角,长江拐了一个大弯。
江水从江西九江一路东来,蜿蜒曲折,到了东至境内的东流镇,才真正开始“东流”。北宋诗人黄庭坚路过此地时,写下一句:“沧江百折来,及此始东流。”他不知道,这句话后来成了一个小镇名字的由来,更不知道,这个小镇所在的县域,藏着一段关于“读书”的千年密码。
这个县,叫东至。
1959年,东流、至德两县合并,各取首字得名。东流这个名字,取自“大江自湓城而下,逶迤东注”;至德这个名字,则来自唐肃宗的年号——公元757年,朝廷在此置县,“以年号为名”。
但真正让这片土地“有名字”的,不是帝王,而是一位隐士。
一、陶渊明在东流种下了什么
东晋义熙元年,彭泽县令陶渊明决定辞职。
他在这把椅子上只坐了八十多天。理由很简单:督邮要来检查工作,县吏提醒他“应束带见之”。陶渊明叹了口气:“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
但他没有直接回九江老家,而是顺江而下,在东流停了下来。
为什么是东流?当时的东流属彭泽县管辖,离家不远,又有山水可居。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官场的“车马喧”。陶渊明在东流种了一片菊花,写下了《劝农》《九日闲居》等诗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南山”,或许就是远处层叠的皖南山脉。
陶渊明当然不会想到,他的这次“停靠”,给东流带来了什么。
后人把东流叫做“菊邑”,把流经东流的长江段叫做“菊江”。陶公祠建起来了,历代文人路过都要来拜一拜。颜真卿、陆游、范仲淹、朱熹、黄庭坚、杨万里……这些名字,都曾出现在东流的渡口和老街上。
最出人意料的是辛弃疾。这位豪放派词人,年轻时路过东流,结识了一位女子。多年后故地重游,人已不见,写下“旧恨春江流不断,新恨云山千叠”。东流老街西头的江边,至今立着他的汉白玉雕像。
一个辞官县令的“采菊东篱”,为东至注入了一种文化底色——不趋炎附势,守住内心的宁静。这种气韵,像长江水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流淌了1600年。
二、读书人的“尚书树德”
如果说陶渊明为东至种下了“隐逸”的种子,那么后来的读书人,则把“耕读”二字刻进了家族的血脉里。
在东至县葛公镇永正村,有一座“焕公祠”。堂内高悬的匾额上写着“尚树堂”三字,两侧是明代名臣郑三俊题写的楹联:“通德蔼流风门第欲高还树德,尚书绵世泽履声思继在攻书。”
“门第欲高还树德”——家族的声望,靠的是“德”;“履声思继在攻书”——想要继承先辈的足迹,靠的是“读书”。这十六个字,把郑氏家族的核心价值观说透了。
郑三俊,是明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重臣,官至户部、刑部、吏部尚书。《明史》评价他“为人端严清亮,正色立朝”。他被弹劾三次,又被起用三次,始终不改本色。
关于郑三俊的求学,有个小故事。他在黄龙庵书院读书时,非常用功。有天先生见他很晚才钻进黑蚊帐里睡觉,随口吟道:“乌龟帐,帐乌龟,爬上爬下。”郑三俊略一思索,续道:“黄龙庵,庵黄龙,飞进飞出。”先生听后暗暗称奇,认为他将来绝非等闲之辈。
这个故事在葛公镇流传至今。但真正让郑氏家风“立住”的,不是这些传奇,而是一句朴素的祖训:“善似青松恶似花,松常冷淡不如花。忽然一日严霜至,只见青松不见花。”
以青松示节——不论身处何种困境,都要像青松一样坚韧。郑三俊23岁中举,24岁中进士。金榜题名后,他没有得意,反而在家书中写道,自己才智平平,只是运气好一些。这种谦逊,正是“尚书树德”的体现。
郑氏家族把“树德”放在“攻书”之前——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修身,修身是为了济世。这种价值观,至今还在葛公镇的郑氏后人中传承。郑玉东捐路灯照亮村里老人的夜路,郑玉友等人连续九年参与志愿服务……这些事不大,但“青松”精神,就在这些日常里延续。
三、周氏家风:一个家族的“六世书香”
如果说郑氏家风的精髓是“树德”,那么东至另一个名门望族——周氏家族的核心,则是“读书”二字。
周馥,东至县梅城纸坑山周村人。他13岁那年,父亲把他送到70里外的袁家山学馆读书。70里路,一个13岁的少年,走着去,脚磨出泡也不吭声。这段求学经历,为他后来的人生打下了底子。
周馥后来协助李鸿章办理洋务30多年,官至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两江总督、两广总督。但他留给后代最宝贵的财富,不是官位,而是一部家训——《负暄闲语》。
这部家训从读书、处事、待人、治家等十二个方面,提出了具体要求。受其熏陶,周氏家族连续六代人才辈出:实业家周学熙、收藏家周叔弢、佛学家周叔迦、历史学家周一良、翻译家周煦良……一个家族在政、商、学三界都做出成绩,靠的不是运气,是家风。
2016年,东至县周氏家风馆建成开放。中纪委网站曾推出专题报道,称其为“六世书香·百年家风”。家风馆里有一段话,概括了周氏家风的核心:“崇儒尚德、培心正业、清慎开明、勤俭乐济”。
有趣的是,周氏家族的兴起,与陶渊明的影响是两条看似不同的路——一个入世,一个出世。但在东至,这两种价值观并不矛盾。陶渊明的“不折腰”,是一种气节;周馥的“读书报国”,是一种担当。两者都要求读书人守住底线、有所作为。
四、大山深处的匈奴后裔
在东至县花园乡的深山里,藏着一座千年古寨——南溪古寨。
寨子沿溪而建,水道呈S形,99条巷弄曲径通幽,像一座天然迷宫。青砖黛瓦马头墙,看起来和皖南任何一座村落并无二致。但翻开《金氏族谱》,就会发现它的特殊之处——这里的村民,是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磾的后人。
唐末,金氏祖先金侨公为避黄巢战乱,从徽州迁居至此。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就这样在皖南的深山里安了家。千百年来,他们学会了种田、养猪、采茶,生活方式和当地百姓已无区别。但在建筑细节里,仍能找到匈奴文化的痕迹——金氏宗祠的柱础上有弓箭图案,元代箭楼的西北锐角指向匈奴故地。
南溪古寨被称为“隐居在大山里的匈奴部落”。这种文化融合,不是强行的,而是岁月自然而然的选择。游牧民族的血脉,在农耕文明的土壤里扎了根,开出了不一样的花。
2025年,南溪古箭楼入选安徽省文物普查十大新发现。村里的老房子正在修缮,年轻人也开始回乡创业。一位退伍军人自筹七十多万元修复古箭楼,说了一句话:“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丢。”
五、三十万年前的“东至姑娘”
如果说陶渊明、郑三俊、周馥代表了东至的“人文深度”,那么华龙洞遗址,则代表了这片土地的“时间厚度”。
华龙洞位于东至县尧渡镇梅源山南麓。1988年底被发现,2006年第一次正式发掘。2015年,一具约14岁女性头骨化石出土,被命名为“东至姑娘”。经测定,年代距今约33.1万至27.5万年。
“东至姑娘”的特殊之处在于:她是迄今为止中国境内发现的、唯一同时保存有完整面部和下颌骨的中更新世中后期人类化石。她的眉间凹陷、有下巴雏形——这些特征显示,东亚地区人类从古老形态向现代形态的演化,大约30万年前已经在华龙洞发生。
2019年,华龙洞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有人问:三十万年前的化石,跟今天东至人的“读书传统”有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没有直接关系。但换个角度想:这片土地上,三十万年前就有人类繁衍生息。他们用石器切割猎物、用火取暖、群居生活。这种对生存的执着、对未来的希望,是人类最根本的动力。而后来东至人“崇文重教”的传统,不过是这种生命力的另一种表达——从“生存”到“生活”,从“活着”到“活出意义”。
六、东至花灯:活在民间的非遗
在东至,文化不只是写在书里、刻在石头上的,它还“活”在节庆里。
东至花灯舞,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由六兽灯、磨盘灯、八仙过海灯、五猖太平灯、龙灯、狮子灯、旱船等十余种花灯组成。表演时,扎彩灯、唱文南词、黄梅戏、敲十番锣鼓融为一体,热闹非凡。
花灯舞主要在张溪、洋湖、官港、木塔等乡镇流传,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它是农耕社会的产物——农闲时节,村民聚在一起,扎灯、唱戏、祈福。这种民俗活动,既是娱乐,也是社交通道,更是一种文化认同。
今天的东至花灯,仍然在节庆时亮相。年轻人开始学习这门手艺,非遗传承人带徒弟,让这门技艺不至于失传。
七、结语:东至的“读书密码”
回看东至的历史,有一条隐约可见的线索:从陶渊明的“采菊东篱”,到郑三俊的“尚书树德”,到周馥的“六世书香”,再到今天寻常百姓家的耕读传统——这片土地上的人,似乎格外相信“读书”的力量。
这不是偶然。
东至地处皖西南,山多田少,历史上不是什么富庶之地。正是因为资源有限,读书才成了改变命运最可靠的路径。“耕读传家”四个字,在这里不是口号,是实实在在的生存策略。
更重要的是,东至的“读书人”有一种自觉: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做官不是为了发财。郑三俊被弹劾三次仍不改本色,周馥高位却节俭清廉,陶渊明干脆“不为五斗米折腰”——这种气节,比“读书”本身更难能可贵。
在今天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东至这种“慢慢读书、踏实做人”的传统,反而显得珍贵。它提醒我们: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守住内心的宁静和底线,永远是一件值得做的事。
这,可能就是东至给我们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