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秋天,我参加了一个赴朝鲜的旅行团。从新义州到平壤的火车上,我们团的朝鲜导游李秀英一直保持着标准的微笑,用流利的中文为我们介绍沿途风光。她学了五年中文,做了四年导游,发音标准得几乎听不出口音。
她是个很体面的姑娘,每天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别着徽章,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端庄。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
团里一位大哥拿出他的华为手机,翻出了他儿子在北京国贸上班时拍的视频。灯火通明的写字楼、三环上密密麻麻的车流、外卖小哥穿梭在小区的画面——李秀英起初只是礼貌性地扫了一眼,但很快,她的表情变了。
“我能……再看看吗?”她小声问。
大哥爽快地把手机递过去。她接过来,手指开始快速滑动,一张接一张地看:深夜依然营业的烧烤店、周末人山人海的商场、朋友在海南度假的照片、小区楼下随处可见的快递驿站……
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突然,她攥着手机站起来,说了句“抱歉”,转身快步走进了洗手间。
二十分钟过去了,她没有出来。
三十分钟过去了,领队开始着急,让另一位导游去敲门。门开了,李秀英红着眼眶走出来,手机屏幕还亮着。她把手机还给我们,低着头说了一句让我至今忘不掉的话:
“原来你们的生活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她敲开了我的房门。这是她第一次以私人身份来找我。
她问我:“你们真的可以自己开公司吗?”
我说可以。
她问我:“你们想去哪个城市生活,就能去哪个城市生活吗?”
我说是的,只是需要考虑房价和工作。
她又问:“你们的手机能上全世界的网站?”
我说大部分可以。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让我心里发酸的问题:
“那你们为什么不快乐?你们很多人抱怨堵车、抱怨加班、抱怨房贷。你们拥有的那么多,为什么还觉得不够?”
我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从小被教育说,大家都一样,只是方式不同。学了中文之后,我开始怀疑。今天看了那些照片,我才知道……差距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动作很快,好像连哭泣都怕失礼。
“我不是嫉妒你们。”她顿了顿,“我只是突然觉得,我们这一辈子,可能连羡慕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们甚至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最后一天,在平壤火车站,她来送我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塞到我手里——是我们第一天见面时,我随手送给她的一袋中国零食。原封没动。
“你留着吃吧。”我说。
她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尝了一个,很好吃。但我不想吃完,吃完就没有了。有些东西,尝过了却得不到,比没尝过更难受。”
火车开动时,她站在站台上,一直挥手。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我视线里。
那包零食,我至今没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