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太湖边，手机却提示“江苏移动欢迎您”，一抬脚就跨省，这70米的水面比我家阳台还短——湖州人守了千年的湖，怎么就成了别人的？
1953年剿匪文件我翻到过，上面一句话：太湖水匪跨省如串门，必须“一省统管”。于是凌晨两点，干部提着马灯挨家挨户收渔证，天亮后湖州船队发现，自家门口插上了“苏”字旗。我爷爷那天把网扔进灶膛烧火，说省界线比刀还快，一刀下去，湖就变成对岸的。
更惨的是人。1864年太平军退守湖州，清军围城三个月，破城后杀到“鸡鸣狗吠绝”。300万人口剩不到30万，县衙门口贴告示：凡能挑粪十担者，赏地五亩。河南口音、绍兴腔、湖北调像洪水一样灌进来，老湖州话被冲得七零八落。我外婆说，她小时候学的是“恁好”，长大后满街都是“侬好”，连骂人都找不着调。
70米是什么概念？我堂哥去年做实验：快艇一脚油门，3秒冲进江苏水域，罚款2000。可同一片水，对面搞大闸蟹养殖，一年净赚几十万。我们只能在岸边种芦苇，靠生态补偿款吃饭。最憋屈的是，太湖开捕节年年邀请湖州代表，座位却排在最后一排，主持人介绍：“欢迎浙江的客人。”——客人？我祖坟就在岸上。
转机是2019年南太湖新区挂牌。市里砸钱把臭水沟改成湿地公园，晚上灯光一亮，抖音刷屏，游客来了。领导讲话：没有水面，我们有岸线。我听着像安慰自己，可数据不会骗人——岸边房价从8千涨到2万5，民宿周末订不到房。隔壁苏州朋友来打卡，拍完照叹气：你们这湖景房，比我们便宜一半，还包邮。
我夜里去岸边跑步，看江苏那边的船灯像一串糖葫芦，而我们这边黑漆漆一片。突然明白：湖从来不是地图上的蓝颜色，是谁能靠它活下去。70米挡不住风，也挡不住房价、挡不住网红、挡不住上海阿姨来买养老房。湖州人把委屈咽下去，换成一张门票、一间客房、一条鲈鱼刺身，钱就这样从水面漂过来。
历史没给湖州留湖，却留了岸。岸在，人就能一直往前蹭，总有一天，能把这70米蹭成71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