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一休

听说老友张利民、蒋坤华等7对夫妻，计划去湖南郴州七日游，我夫妇行程没扫一眼价格没问一句，说了一句“一起去吧！一年左右没见面了，老友可以一路上聊聊天叙叙旧！”

我们已是数十年同学或同事了，以前，过段时间小聚一次，春节前后必定大餐，我品尝张利民烧的美味已经数十年，只是现在年纪七十过后，食欲退了，腿脚慢了，走动少了，心里的念想仍然，这次趁着郴州游，团聚一次。

上海到海口的K511九号车厢下铺我们包了。饭点到了，每人拿出自带的菜和酒。王国良带了酱鹅，我们带了牛肉，利民烧了煎春笋、茶叶蛋、梅菜肉，沈建美带了红烧肉和糯米包饭，还用保鲜袋每人一小包，一袋袋送到手上，不喝酒的蒋坤华带了4瓶52度特制好酒，一问才知道，每人都带了2-3瓶，都以为对方还象年青时的生猛，其实也都只有2-3两为宜了。沈建美在分沙糖桔，陈英在分茶叶蛋，车厢甚是热闹，与其说是郴州游，不如说是老友聚会更契合。我们有一年多没见面了，但都知道谁喜欢吃什么？谁忌口什么？

卧铺两床之间，两个箱子叠加成了桌子，6、7个菜，4-5只酒杯，酒香四溢了，一边轻轻碰杯一边小声叙着相互近期的身体，故友的近况，谁谁过世了，谁谁住院了，在叹息中沉默……年轻时生龙活虎画面就在眼前，早已是40多年前光阴，日子实在太快，快的来不及叹息。

喝着酒聊着天，熄灯了，上床了，久久难入睡，还在品味醇厚的酒香，边上是老友熟悉的鼾声，铁轨有规律咔咔声，时光象脚下两条永远没有尽头的铁轨，老式的卧铺绿皮车，咣当咣当象全身要散架，醒来已经是萍乡了。

火车到衡阳了，一路油菜花金黄，河流弯曲清澈，田地是高低不规则的一小块一小块；房屋矮旧，经济却比长三角弱了一截，不断有新房或脚手架从眼前闪过，似乎告诉我，内陆正在快速追赶长三角。

到郴州了，大巴直接去711矿区，这是第一个景点，矿区在许家洞金银寨。这里是中国最早的铀矿。1955年这里发现了铀矿，1963年秘密开采冶炼。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第一艘核潜艇都用了711铀矿，直至21世纪初矿尽停用。

现711矿是国家功勋矿，是国家级文保单位，711展览馆，矿区办公楼和家属区等设施保存完好，计划经济年代所有元素都可以在这里看到，毛主席语录等各种历史遗痕，让人亲切。

当年的金银寨矿区，地处深山，怪石嶙峋，虎豹毒蛇出没，条件十分艰苦。发现铀矿后，从全国抽调2500多人参与开发，初期采矿不知有核放射，没有任何措施，矿工在简陋矿洞光着身体开釆照片挂墙上，他们中许多人相继得了放射病去世，中国创业初期起点之低，生活之艰辛，让人心痛，让人唏嘘叹息。

墙上“做隐姓埋名人，干惊天动地事”标语醒目，正是父辈的牺牲，换了子孙后代的和平。我不知道他们的忠骨是否埋于周边青山，心里已向英雄深深鞠躬致敬！

郴州高椅岭是导游在车上激情介绍的。它是典型的丹霞地貌，抬眼望去，一幅巨大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山峦起伏，山岩泛红，湖水深绿，树和草坪是人工精心裁剪的，任意一处入镜就是一幅画。

我们沿栈道拾级而上，走走停停，喘着粗气，远处，人成了细细密密小蚂蚁，红绿的小蚂蚁在栈道缓慢蠕动。

山崖光秃秃岩石，长年累月的风化和雨水侵蚀，形成了各种奇形怪状模样，有的像巨蜥趴在地上，有的像乌龟探出脑袋……任你想象。

我精心挑选入景的画面，给老友一个个拍摄，虽然都七十多了，兴奋的笑脸通红，灿烂有活力。

无人机在每人面前慢慢移动拍摄，大家对着镜头挥手，欢呼，大叫；无人机飞向高空，高椅岭现出了本来面目，大自然造化，从空中看是如此神奇。

我把高椅岭跟武夷山作了对比，都是丹霞地貌，只是年轻时爬武夷山更兴奋狂野，现在气短脚软，只能喘粗气欣赏了。

上午游玩东江湖，东江湖在湘江支流耒水上游，是中南最大的人工湖泊。它是拦河筑坝而成的人工湖泊，面积165平方公里，蓄水82亿立方，是郴州一级水源地，又是5A景区，湖面纯洁碧蓝宽阔，湖中泊着孤零零小船，渔夫定时表演撒网捕鱼，画面出彩，只是少了云雾缭绕，少了许飘飘然仙气，在群山环抱中，照片呈水墨丹青，少了云雾就少了韵味。

而第二天去莽山五指峰却多了云雾，让人失望。郴州到莽山高速2小时。大巴到了五指峰景区，乘十多分钟景交车，然后乘20分钟空中索道，索道翻了几座山没注意，一直在向上向上。索道钢缆吱吱响着，空中很是静寂，窗外一阵阵浓雾袭来，感觉是飞机在云雾中穿梭。

索道下来，是平坦的山路，山路沿悬崖凿出的栈道蜿蜒盘旋，云海似轻纱，缓缓舞动于苍茫间，如梦如幻，瞬息万变，宛如仙境。

瞬间，天亮了许多，薄雾间五指峰露出真容，云雾在五指间缠绕，我马上抢占好位子，抓拍仅有的几分钟好天气，山川水墨画进了镜头， 转眼，浓雾重锁五指峰，又大雾弥漫，白茫茫混沌一片，一声叹息。

午饭在山上吃瑶族饭，饭后大雾渐成小雨，几步开外不见人影，失望之下只得下山。

下山途中，懊恼心情渐好，源源不断的上山客，湿湿的衣服，凌乱的头发，面对浓雾一脸的失望，我笑了: 五指峰终究惠顾了我们，给了我们几分钟的笑脸，比较后来者，我们是幸运的。

东江湖少了云雾，五指峰又多了云雾，总不能称心，终于认识到世上称心如意事终难全。

来郴州数天了，每天空气湿湿的，衣服潮潮的，薄雾浓雾总有雾，我终于明白，古书上南蛮之地，瘴气毒雾，狼虎出没……应该就是这里了，多少被贬官员流放这里？唐柳宗元被贬永州十年，创作了《永州八记》《捕蛇者说》等名篇，宋苏东坡秦观贬谪岭南，路过郴州，留下了苏仙岭和“三绝碑”……

来郴州前是藏着小私心的，想去看看郴州的“爱莲湖”，看看“濂溪书院”。北宋庆历六年，也就是公元1046年，我的先祖周敦颐，曾出任郴县，也就是现在的郴州市一把手，由此开始了他与郴州的渊源。先祖还先后担任过桂阳县令（今汝城县），是在郴州任职次数最多、时间最长、政绩和口碑较好的朝廷官员。

先祖在此创作了影响深远的《爱莲说》一文。在郴州，自古就流传“元公植莲”的故事。据说，周敦颐酷爱莲花，政务之余，在官廨挖出莲池，种植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短短119字的《爱莲说》写出了莲之高洁与君子之高雅，由此铸造了民族干年的精神追求。

作为宋朝理学的开山鼻祖，南宋以后，全国各地纪念周敦颐的濂溪、爱莲书院等有百余处。在郴州，最为悠久的汝城县濂溪书院始建于宋宁宗时期，距今已有800多年了，书院几经变迁，但薪火相传，保存至今，这是后辈的骄傲。可惜因为是团队活动，未能去濂溪书院，未能在先祖足迹地留个影，满是遗憾。

昨天游览万华岩溶洞后，大巴到株洲，乘火车回嘉兴了。晚上陈英买了11斤沙糖桔，每户人家一包；同伴张月红午饭后炒了数个菜带至株洲候车室，候车室有暖心的客人用餐桌子，于是，摆开了盆菜、酒杯，拿出了随身的水果干果，在候车的三个多小时，老友间再次慢慢小酌，成了候车室一道独特风景。

若干年后，看过的景会忘记，但老友间在候车室的举杯相邀会铭记，数十年的老友一起出游，不在乎景色的好坏，只在乎一起聊天，一起碰杯，一起大呼小叫的亲热，一起往事回忆的甜蜜，都知道聚一次少一次，都知道去日苦多，需珍惜当下。在相互一声声“保重身体，多多联系”的碰杯声中，进了列车。

沿着没有尽头的两条线，在咣当咣当的铁轨碰撞声中，车厢渐渐沉寂。酒精的作用和老友的呼噜，让我久久不能入睡，悄悄起身，在手机上写下了这篇随笔《郴州游》……

写于2026.3.30列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