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天镇县东北角那个叫平远头的地方,你会明白什么叫“鸡鸣一声闻三省”。脚下是山西,往东跨一步是河北,往北望一望是内蒙古。风从三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不同的泥土气息,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汇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天镇人管自己的小城叫“边城”。这个叫法不是矫情,是实实在在的历史。翻开地图就能看懂——它东临河北怀安,南接河北阳原,西靠山西阳高,北边就是内蒙古兴和。秦汉的时候,这儿是代郡;唐朝在这儿设了天成军;到了明代,干脆把两座卫所——天成卫和镇虏卫——合在一起,一城两卫,兵力过万。
“天镇”这个名字,是清朝顺治三年才有的,但它的故事,得从更早说起。
一
天镇的故事里,长城是一条绕不开的线。县境内现存汉、北魏、明三代长城遗址,明长城就有六十多公里。在逯家湾镇李二口村,有一段长城依着山势爬上去,又拐了个弯。当地人讲,这是当年修长城的将官回家喝了碗水,士兵们就多修出了这么长一段。
这个说法当然是个传说,但传说的背后藏着真实的历史。嘉靖年间,明长城往哪儿修,朝廷里争论不休。起初主张放弃山后新平堡一带的地面,从李二口直修到永嘉堡;后来觉得不妥,才把山后的也纳入长城之内,往山上修到了新平堡、新平尔直到宣化府。这段长城,在专家眼里,是万里长城中很有特色的一段。
我常常想,这段“错修”的长城,其实挺像天镇这个地方的性格——它从来不是那种非黑即白的地方。在军事和商贸之间,在冲突和融合之间,这里的人总是能找到一种办法,让自己活下去,还活得不错。
顺着长城往东走,你会经过一连串用“堡”“口”“墩”命名的村子。新平堡、保平堡、桦门堡、瓦窑口堡、永嘉堡、镇口堡、镇宁堡——明代的时候,这些都是天成卫和镇虏卫的兵力部署地。每座堡都有士兵驻守,耕种养赡,专司瞭望。沿长城分布着一百多座敌台,大约每五百米就有一座墩。
永嘉堡在南洋河畔,堡墙据说用米汤拌制的三合土夯成,至今保存完好。史书记载,此堡因地处要冲曾多次扩建。当地还流传着一个故事:成化年间兵部尚书王越率兵奇袭边外,途经永嘉堡时见有天宫楼阁在云端显现,视为祥瑞,大捷后上书朝廷请为堡赐名,“永嘉”二字沿用至今。
二
堡与口,是天镇军事防御体系中最接地气的两个概念。堡是屯兵的地方,口则是长城上的通道。
水磨口村,2016年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村里还保留着旧时的格局,主街两侧民居对称分布,有狭长的通院,有板正的四合院,屋顶一律铺青瓦。不少屋子已经没人住了,瓦顶长着小草,风一吹,草摇来摇去,好像在替房子说话。
穿过村北的堡墙,两座墩台形如阙门,标出一条通往山里的路。村里的老人说,这条路一直通到山那边,中途还能看到另一道长城边墙,毛石垒砌,大概是明代的二边。
水磨口曾是谷前堡镇第一大村,人口稠密,商业发达。南来北往的商贾多在这儿歇脚,车行、大店、饭庄、酒肆应运而生。村里至今还保留着“春夏秋冬唱大戏”的民俗——锣声一响,整本戏登台,三天三夜不歇,天镇、阳高两县的民众都跑来看。
白羊口在水磨口东边,同样是中国传统村落。村里有座大墩,底部有门,中间有窗,顶部有铺,结构少见,建于明万历年间。墩边南侧有一小土墙,村里人说是清代税关的院墙。
从军事防御到商贸互通,长城的功能在清代发生了转变。清乾隆年间,朝廷在晋北指定杀虎口、助马口、得胜口、阳和口等地通商,于是有了晋商“走西口”称雄百年的故事。
三
如果说水磨口和白羊口代表着长城“口”的商贸功能,那新平堡就是这种功能的极致体现。
新平堡是天镇最东边的古堡,也是明代大同镇新平路参将的驻地。明嘉靖二十五年,朝廷修筑土堡,派兵驻守。站在这座堡的十字街口,抬头就能看见玉皇阁——三层两檐歇山顶式楼阁,建于明万历二十一年,是堡里最高的建筑,也是新平堡标志性的建筑。站在玉皇阁上往下看,古堡的格局一目了然:横平竖直,区块规范。北街的商铺还是旧模样,青瓦铺顶,立板当门,门前的拴马石默默诉说着往日的繁华。
这种繁华不是凭空来的。1571年,明朝与蒙古俺答汗达成隆庆和议,在大同开设新平、得胜、守口三大马市。牧民以牛、马、皮张交换布匹、茶、绸缎,朝廷也从中购买骡、马补充军用。
新平堡马市一开,辐射晋冀蒙三地的商业中心就形成了,繁华了三个多世纪。堡里的人家多以经商为生,足迹最远踏到恰克图——那是中俄边境的贸易重镇。
商业兴盛带来了人口迁居,新平堡居民的姓氏多、民族成分也多,多民族组成的家庭屡见不鲜。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统计显示,这里的人口包含九十多个姓氏,既有张王李赵等大姓,也有善、苍、富、底、原、仲、郎、帅等罕见姓氏。他们相亲相爱,同息同作,共同建设家园。学者把这种景象概括为四个字:“因军而显,因商而富”。
我特别喜欢这四个字。它讲透了一个道理:这片土地上的人,既能打仗,也会做生意;既守得住自己的土地,也愿意跟外面的人打交道。这种本事,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几百年、上千年在边关上磨出来的。
四
在天镇,最能体现这种“你中有我”的,是慈云寺。
慈云寺在县城里,始建于唐代,初名“法华寺”。辽开泰八年曾重新修葺,明宣德年间又大修,敕赐“慈云寺”,史称“关外巨刹”。
寺里的钟楼和鼓楼很有意思——八角圆形穹庐式顶,在山西现存的明清钟鼓楼中仅此一例。汉式斗拱和游牧穹顶两种风格放在一起,既和谐又特别。它告诉我们:这里虽然是军事前沿,但文化的交流从来没有断过。
清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逼北京,慈禧太后携光绪皇帝西逃西安。那年农历八月初三,慈禧一行从河北怀安起身,路经天镇县。县里典史杨守信率慈云寺众僧,急备素餐,将老佛爷接至慈云寺。在这塞外八月中秋的夜晚,慈禧和光绪皇帝在毗卢殿旁的东厢房住了一夜。返回北京后,慈禧给慈云寺赐了匾,题字“英灵万古”。
南洋河从县城北边流过,弯弯曲曲,给这片土地带来了灵气。河两岸过去多草场,常有牧人行踪。天镇放马的历史能上溯到春秋战国,那时这里归代郡,多产良马。明洪武、永乐年间,朝廷在洋河两岸设军马场,划出草场范围,专门养马。
今天,牧马人早已远去,只留下东马坊、西马坊等地名,让后人怀想当年的场景。
五
天镇的故事里,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人物——延陵生。
战国初年,一个年轻人从延陵故城来到晋阳,成为晋国卿大夫赵襄子的智囊。他以地名称作延陵生,辅佐赵襄子联合韩、魏两家擒获智伯,促成“三家分晋”,影响了当时的政治格局。
延陵生的父亲是谁?地方志里说,他叫季札,是春秋吴国人,与孔子齐名,被称作“南季北孔”,是儒家前驱。季札曾两次出使晋国,与晋国的权臣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为了辞让王位而选择在延陵一带避居。直到其子延陵生辅佐赵襄子有功,延陵才真正成为他们的封地。
后来秦设置郡县,代郡治下有十八个县,延陵县是其中之一。延陵故城的遗址在新平堡西约1公里处,地表有大量秦汉至北魏时期的残陶片、砖瓦块、瓦当,并存有一段东城墙,筑法为汉代形制。春秋末年走出来的这个年轻人,从边塞小邦到晋国朝堂,影响了中华文明的走向。
六
天镇的故事,说到底,是两种文明交汇的故事。它处在游牧与农耕的交错带上,常年受战火之苦,却也因此催生出一种坚韧与包容。
明代,这里是军事前线,天成、镇虏两卫一城,兵力过万。从嘉靖二十五年开始,修长城、筑堡寨、建敌台,形成了与长城相匹配的防御体系。边口要隘处筑墙砌垣,派兵防守,从县境西到东依次有水磨口、榆林口、白羊口、李二口、张仲口、瓦窑口。
清代,这里变成商贸通道。新平堡因马市而兴,晋商由此北上,把生意做到了蒙古、俄罗斯。堡里的玉皇阁静静矗立,看着南来北往的商队,看着不同语言、不同服饰的人们在此交汇、交易、生活。
今天,你还能在水磨口看到当年的戏台,在白羊口看到税关的院墙,在新平堡看到玉皇阁和古商铺。它们不说话,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讲述过去的故事。
从延陵故城到天成军,从天成卫到天镇县,这片土地走过两千多年。军事与商贸、冲突与融合、战争与和平,在这里交织、沉淀。
一位学者在谈到新平堡时说,它是“因军而显,因商而富”的样本。明代因军事需要建堡设卫,清代因商贸需要成为枢纽,不同时期的人在这里找到生存的方式,也把不同的文化带到这里。
新平堡居民的姓氏多、民族成分也多,多民族组成的家庭屡见不鲜。他们相亲相爱,同息同作,共同建设家园。这不就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生动写照吗?
站在新平堡玉皇阁上,看着夕阳把长城染成金色,我忽然觉得,天镇的故事之所以耐人寻味,不是因为它有多少惊心动魄的事件,而是因为这里的人一直在寻找一种生存的智慧——既要守住自己的土地,又要和不同的人打交道;既要防着对方,又不得不依赖对方。
这种智慧,用学者的话说,是“兼容并蓄、开放包容”。
走出天镇,回头再看,那些残破的堡墙、静默的烽火台、长满青草的墩台,连同那些流传了几百年的地名、习俗、手艺,像一本书,等待着有人翻开,读一读它的前世今生。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站在平远头,听风吹过三个方向,然后明白:这个地方,为什么能让人一待就是两千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