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吴蓉辉
从《美丽寺院》里得知苍南有座东隐寺。这名字本身就是个秘密,十分吸引我。
东隐寺,隐于玉苍山东麓,隐于史籍的字缝之间,隐于尘世喧嚣之外——这座始建于南宋的寺院,把“隐”字写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三段祖师建寺时,也许就想好了这个名字。后来的人,在乾隆七年的石爪上刻字,在光绪十六年的香炉上留名,在雍正四年的塔墓里长眠——他们也都选择了“隐”。直到2007年,一个叫则慧的法师从厦门回来,站在那片废墟前,决定让这座“隐”寺重新开口说话。
于是,“寻隐”,成了我的念头。
从海岛洞头一路驱车南下苍南,循着导航前往浦亭乡苍溪村,可寻访东隐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盘旋,绕过一个又一个弯,转过一重又一重山。沿途不像乐清、永嘉的寺院,远远的便有路牌指引。山间道路狭窄,一旦遇上交汇车,错车更是艰难,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导错了方向。直到拐进一条狭窄的沙子土路,绕过几块宛若山门的巨石——就在以为前路无路可走的时候,东隐寺豁然出现在眼前。
我想,这种“寻隐”的体验,恰恰是这座寺院想要告诉我的第一件事:真正的清净,从来不会摆在路边等你。
寺院山门还在修建中。几位工人合力将两盆硕大的铁树从阶前移上小车,几根木棍权作支撑,缓缓借力。他们用乡音低声交谈,不疾不慢,费了一番气力才稳稳安放妥当。我想,尘间劳作,也是修行。一搬一移,一呼一吸,都是静定。
东隐寺庭院不大,却静得澄澈。这种静,不是空洞,而是“隐”字最直接的呈现。棕脸鹟莺在竹间轻啼,凤头鹰掠过长空。围墙外溪水潺潺,自石桥下静静流过。草丛间,灰头鹀跃动……
大雄宝殿正对山门,寂然相望。两侧屋舍默然静立,不喧不扰,连风过檐角也是悄无声响。四下不闻人语,唯有光影缓缓流转,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沉在安然的寂静里。
大雄宝殿内,佛像端坐莲台,眉目低垂,慈悲中自带威严,目光似含千古悲悯俯瞰尘间众生。衣袂线条流畅如流云,垂落间静穆安详。日光自格窗缓缓透入,殿内光影柔和,更添几分淡淡的古义与禅韵。四周寂静无声,心也渐次安宁。
正在殿内静立凝望佛像,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转身看到一位年轻比丘尼双手合十,缓步走近,轻声道了句:“阿弥陀佛。” 声音清浅柔和,带着一种幸福的张力,不扰殿内宁静,只如一缕清风,轻轻落在耳畔。
在与这位年轻比丘尼的交流中我了解到,则慧法师凭借近30年的学修与弘法心得,从闽南佛学院回到故土,为弟子们带来专业系统的佛教教育与修学指引。她带领一群比丘尼,十年艰辛耕耘,将昔日荒芜的东隐寺重建为清净庄严的修行道场。寺院承袭临济宗家风,坚持农禅并进、自耕自养。
东隐寺定期开设为期三天的“自然禅”修学活动,学员通过户外行禅、禅茶体验、法师开示、静坐参禅等方式,于山水梵音间体悟“明心见性”的禅修生活。
据说,东隐寺的法师们还编写了一本书——《回到东隐》。书中记录着在则慧法师带领下,东隐聚集着一群正信正教、内修外弘的行者的故事。虽然我不曾读过这书,但从这位比丘尼的谈吐间,我深刻感受到因为她们,东隐有了一股充盈的道气和幸福力。这座隐于深山的寺院,正在用一种“不隐”的方式,把佛法送到人间。
庭院洁净无尘,清雅脱俗,没有往来香客的喧嚣,也不见缭绕的烟火。就连上厕都得脱鞋推门方可入内。我虽有点不习惯,却也觉得这份体验格外特别——原来清净,是需要脱了鞋才能进入的。
按这位比丘尼的指引,我在山间寻访寺院旧日文物——地前石爪、石柱香炉、禅师塔墓等,却终究没能寻见。心中不免生出一丝遗憾:若寺院能辟出一处小小的文物陈列室,将这些散落于岁月里的旧物悉心收集、妥为安放,让古寺的流年与文脉有迹可循,那该有多好呀。但转念一想,这些石爪、香炉、塔墓,本就该隐于山间、隐于草莽——它们自己,就是东隐寺“隐”字最好的注脚。
小编注:东隐寺东首有建于雍正四年(1726)的印宗禅师塔墓,西首有临济宗第三十六代德智禅师塔墓。如今,东隐寺东西两处塔墓列为文保点。
德智禅师墓((张崇珍摄)
在山上回望东隐寺,它隐于玉苍,隐于时光,不禁想起“三段祖师”的传说。祖师圆寂前曾留遗愿:嘱咐人们将他的肉身砍为三段,一段挂于在树顶,一段放在路旁,一段抛进溪里,舍身布施,让众生吞食,以解冤释结,度苦脱厄。山风掠过林间,梵音隐隐,仿佛仍在诉说着这份舍身度众的慈悲与决绝。一草一木、一溪一石间,都是古德留下的无言教化,让人心生敬畏。
回想走过的寺院,同是女众寺院,净名寺守入世而出世的清醒,东隐寺修农禅而自安然的静定;同是南宋古刹,江心寺名动十方,东隐寺隐于群峰。或许真正的“隐”,从来不是躲藏,而是像这座寺院一样:身在深山,心向众生;不喧哗,自有声。
《回到东隐》载:当年三段祖师在此闭关精修,开悟之后,在玉苍山顶兴建了法云寺,并在山麓修建了东隐寺。法云寺是苍南第一禅林,是佛教“玉苍派”的创建寺。“玉苍派”是我国重要的佛教学派之一,至今在东南亚一带仍有较高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