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恩珠做中文导游已经六年了。
她带过的中国游客,少说也有上百个。她见过在特产商店一掷千金的老板,见过随身带两万块现金的大妈,见过给司机塞小费比团费还多的年轻情侣。她早就习惯了。
但她始终习惯不了一件事。
“我不是不舒服,我是……害怕。”她坐在平壤羊角岛酒店的大堂里,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我们团的最后一天晚上。白天去了板门店,走了很多路,大家都很累。她本来该回宿舍休息了,却主动留下来,说想跟我聊聊天。
“你知道我每次带团最怕什么吗?”她问。
我摇头。
“最怕客人问我多少钱。”
她告诉我,几乎每个团,都有人会拉着她问:你们工资多少?这栋楼多少钱?这顿饭在你们这值多少钱?你们买一件衣服多少钱?
“我不是不想回答。我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不让你们觉得……我们太惨了。”
她苦笑了一下。
上个月,她带了一个东北来的团。团里有个大姐特别热情,一路上拉着她问东问西。问到工资的时候,崔恩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折合人民币大概五六百块一个月。
大姐当场就愣住了。
然后大姐做了一件事,让崔恩珠到现在想起来都难受。
大姐从包里掏出一千块人民币,塞到她手里,说:“闺女,拿着,别嫌少。”
崔恩珠拒绝了。
大姐又塞。
崔恩珠又拒绝了。
大姐第三次塞的时候,几乎是强行塞进她口袋里的,还说了句:“你们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
崔恩珠说,她知道大姐是好心。但她回到宿舍以后,把那一千块钱放在枕头底下,一整夜没睡着。
“我不是不感激。我是觉得……被同情的感觉,比穷更难受。”
她看着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们问我们工资,问我们物价,问我们能不能出国,问我们为什么没有这个没有那个。你们每问一个问题,我就要回答一次‘我们没有’。每回答一次,我就要笑一次,假装这没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真的累了。我不想每一次带团,都被提醒一次我们有多穷。我不想每一次微笑,都是因为我要掩饰什么。”
她擦了擦眼角,又恢复了那个职业性的笑容:“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这是我的工作。”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第二天送团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得体的导游,微笑着挥手,说着“欢迎下次再来”。好像昨晚那个说“我累了”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我们以为自己在关心,其实是在一遍一遍地扒开别人的伤口。我们以为施舍是善良,却不知道居高临下的善良,比冷漠更残忍。
而那些被我们反复追问的人,连说“我累了”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说了,就是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