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钢渣、尘土与花海
冶金大道从诞生之日起,就与“重载”二字密不可分。
这条路最初的路面,用的是钢渣——武钢炼钢的废料,被铺在了通往武钢的路上。钢渣铺路,既解决了废料堆放的问题,又节省了建筑材料,是那个年代“勤俭建国”的典型做法。但钢渣路面经不住重型卡车的反复碾轧,几十年下来,冶金大道的路面频频破损、断裂、错台、下沉。
2016年,冶金大道启动全线大规模维修。此时的地铁5号线青山段正在建设,冶金大道承担着和平大道的交通分流任务,车流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维修工程持续了两个月,近1万平方米的路面被重新铺设。但冶金大道的“路害”并没有根本解决——只要重型卡车还在跑,只要武钢还在生产,这条路就注定要比别的路老得更快。
比路面更先衰老的,是路两旁的工厂。
1990年代中后期,国企改革的大潮席卷青山。武汉阀门厂改制,武汉水泥厂被民营资本收购,武汉硅酸盐制品厂整体出售产权。有些厂活了下来,改了名字,换了老板;有些厂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厂房和围墙。
2019年,当记者走进冶金大道上的阀门厂旧址时,看到的是一片花海。暗红烫金的大门还在,但门内已经没有机床的轰鸣。厂房已经拆除,原址上种满了波斯菊,秋日里开得正艳。当年工人们上下班必经的厂前马路,两排高大的松柏依然挺立,树下是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离阀门厂不远,春笋新型墙材厂的厂房也被拆除了,只剩下巨大的混凝土梁柱,像恐龙的骨架一样伫立在花丛中。这座厂曾用武钢的炼钢煤渣制造墙体材料,煤渣运输让周边尘土飞扬了几十年。如今砖厂外迁,遗址上长出了野花和藤蔓。
戴家湖公园是青山工业遗址改造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处。这片湖曾经盛产鱼虾菱角,1950年代变成武钢的煤灰填埋场,煤灰堆积成山,湖水干涸,鱼虾绝迹。后来煤灰被用作制砖原料,煤渣山又被挖得千疮百孔。2013年起,这里被改造为工业遗址公园。公园里,钢铁工人的手套和皮靴铸成了水泥浮雕,废弃的水泥管道变成了迷宫,退役的绿皮火车车厢静静停在那里,阳光穿透车窗,照着座椅上的尘埃。
在戴家湖公园散步,到处可以看见用老机床零部件做成的雕塑——齿轮、扳手、轴承,被焊接成各种造型,保留着磨损的痕迹。这些曾经被无数双手触摸过的零件,如今成了艺术品,供人拍照、打卡、怀旧。
第七章 保留与遗忘
2012年,青山红房子片区被纳入武汉首批27处工业遗产名录,同年又被确定为武汉16大历史文化风貌街区。这意味着,那些“囍”字形的苏式建筑群,终于有了法律意义上的保护身份。
但保护并不意味着原封不动。红房子的住户大多是老人,他们在这里住了五六十年,看着街坊里的年轻人一个个搬走,看着周边的楼房一栋栋长高。有些红房子年久失修,屋顶漏水,墙体开裂,居住条件远不如新建的商品房。如何在保护工业遗产和改善居民生活之间找到平衡,是一个至今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2008年,中国武钢博物馆在冶金大道30号开馆。这座建筑面积11000平方米的展馆,用大量历史文献、生产设备模型和雕塑,全景式地展现了武钢50年的发展史。博物馆的选址耐人寻味——它就在冶金大道上,就在武钢的大门边上。每一个走进博物馆的人,都要先走过这条以“冶金”命名的路。
武九铁路北环线青山段,是另一处被保留下来的工业遗迹。这条铁路诞生于1918年,前身是粤汉铁路的一部分,是中国最古老的铁路之一。在武钢建设初期,这条铁路是运送设备和原材料的重要通道,也是青山工人通勤的交通工具。2000年以后,随着武九铁路电气化改造,这条老线逐渐废弃,直到2018年正式停运。如今,铁轨还在,路基还在,路边的楠姆庙还在——1993年,姜文和万梓良曾在这里拍过电影《狭路英豪》。铁轨上空,不时有动车组飞驰而过,最高时速350公里。一百年前,从武汉坐火车去北京要七天;现在,只需四五个小时。
历史就是这样,在新与旧的交替中一页页翻过。
尾声:路还在
今天,如果你沿着冶金大道走一遍,从武钢大门走到八大家道口,你会看到什么?
你会看到武钢的大门依然矗立,门内的厂房依然在运转,但门外的街道已经变了模样。地铁5号线从地下穿过,高架桥横跨大道的上空,路两旁是新建的住宅小区和商业综合体。工人村的棚户区早已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带电梯的花园小区。那些住了一辈子棚户的老工人,搬进了新房,继续做邻居。
冶金大道还在。它依然是水泥砼路面,依然承受着重型卡车的碾轧。它的名字没有改,它的走向没有变,它的起点和终点还是那两个老地方。但路两旁的故事,已经翻过了好几代人。
那些曾经在这条路上骑车上班的工人们,大多已经退休,有的已经离世。他们的子女有的接了班,进了武钢、一冶,继续当工人;有的考上了大学,去了别的城市,做了别的行当。工厂的子弟们,像蒲公英的种子,从这条路上出发,飘向四面八方。
但冶金大道还在。它像一根钢轨,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一起。
每年秋天,阀门厂旧址上的波斯菊都会如期开放。花海中,两排松柏夹道而立,那是当年工人们上下班走的路。走在林荫下,闭上眼睛,还能听见三十年前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叮铃铃,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沿着冶金大道,向东,向西,向着那个火红的年代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