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小裁缝公园

旅游攻略 2 0

小裁缝公园里的雕像。

□文/摄 张玉

今年,唤醒绥芬河早春的不是迎春花,不是爱情谷塑胶道两侧的柳芽,而是一场又一场降落在北方大地上的清霜。春分时节,正当绥芬河人以为冷风还攥着最后几分凛冽,冬意尚在人间徘徊时,暖,终究还是从南国渗透到北方来了。

起初,悬挂在阳面楼檐的冰锥开始融化,正一滴滴地从锥尖试探性滴落。等到午后一两点钟时,那南风借着和煦的阳光,贴着北方的冻土轻柔地吹来,像是从云絮里,筛下了无数细碎的、茸茸的光丝,缠绕着万物。

午后,我趁着这暖融融的光景,走进了街角的小裁缝公园,该公园是为纪念地下党员赵毅敏而建。园内的整个世界正被一种惺忪的潮润所笼罩。落叶松围起的大半个公园里,那一排靠近公园南部在初夏盛开着紫色花海的丁香树,此刻正面无表情地任丝丝的暖风呼唤着,那夏日里叶片层层舒展,宛如荷叶的绿植,此刻还在沉睡,但覆盖着公园的残雪已经悄然地缩小了它的领地。阳光照耀的地方,露出拼接的石板路和松树底下黝黑的土壤,星星点点的蒲公英根须,在湿润的地气中,怯怯地探出紫红色的芽尖,宛如大地将醒时呵出的温热气息。

寻着这片茸茸的春意,信步走过去,不觉已到了小裁缝公园的中央凉亭。小裁缝公园是一个街角公园,没走几步便到了中央凉亭的位置。涂着朱红漆的凉亭,尖顶与瓦楞上的残雪已滴尽最后一滴冰水,露出了它的真实色彩。公园里人迹罕至,在微暖的日光下,更显得孤寂、清冷。不像夏日里,这里被丝竹管弦声环绕,轻快的笛子声、二胡声……一直穿过301国道,流淌到北海公园去。

我用手掸了掸凉亭木凳上落了一冬天的灰尘,面朝301国道坐下,目光望向北面那幢现代化的俄蜜源蜂业生物科技大楼。玻璃幕窗映着天光,与园内“小裁缝”的雕像以及雕像身后的估衣铺,竟在这方寸的公园里,默默地对望着。

雕像身后的估衣铺画面上雕刻的衣服,多像几件压在箱底的春衫,突然间抖落出来,料子虽是90年前的丝帛,略显些许古旧,但样式并不过时,那带着福字的针织刺绣偏襟马甲、挂着薄里子的中山装、四片缝合款式的长衫……晾在初春的暖阳下,似乎还散发着皮箱底下的樟脑球与时光走过的混合气息。

目光从这简练的生平信息上移开,仿佛沿着时间的铁轨倒流——我想象着,这座火车拉来的小城,在日本侵略者盘踞绥芬河时期,层出不穷的抗日地下交通站,一个接着一个地在绥芬河的街巷里扎根、成长。看着刻文上的记载,当时,牌匾名为“双合盛”的估衣店,就是掩护着往来于当时中苏边境的中共六大代表,以及我党赴苏学习人员的地下交通站。这个看上去并不起眼的估衣店老板,名叫赵毅敏,我党地下工作人员。

边城的街巷上,这个“双合盛”估衣店,门庭若市。那个化名隐匿的年轻“老板”,在这飘散着诸多气息的铺子里,“帘挑香雾引宾来,盏尽灯柔送步回。”早晨与进铺的粗布顾客量体裁衣时轻声地对上接头暗语;白天飞针走线,将密函缝进刚做好的衣领里,制成长衫,夜晚接待身着锦帛的客商,递出包裹整齐的长衫,完成了使命传递……

沿着石径而行,目光从远处的亭影与丁香树的枯枝间缓缓收回。当脚步停在公园出口,回望来路时,却与东北角那沉默的纪念石静静相遇。它既不高大,又不显眼,却在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走出小裁缝公园,回头望,它正浸在和煦的暖阳下,轮廓柔和,像一幅正在晕开的素描。来时,那些楼檐下曾悬着的冰锥,此刻正化作冰水,渗入即将苏醒的土地。而我知道,待到春风浩荡地吹过像“小裁缝”赵毅敏一样的纪念碑时,他们曾守护过的这片土地上,那无边无际的紫色花海将如期盛放。那摇曳的、蓬勃的“紫云”,便是生活本身,对他,以及对他们,最盛大而平凡的铭记。

春风还在吹着。吹化了最后一道冰凌,吹暖了绥芬河黝黑的冻土。吹在我的衣襟上,吹在“小裁缝”赵毅敏的塑像上,也吹醒冻土下所有静待的芽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