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怀仁市,一座因“仁”而生、因“德”而存的塞北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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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晋北这片苍茫的土地上,有一座小城,名叫怀仁。

它不张扬,不喧闹,却有一个让人一听就觉得温暖的名字。一个“仁”字,承载着这片土地最深沉的文化底色。

一、一座古城的名字,藏着一段千年前的“握手”

怀仁这个名字的由来,要从一千多年前说起。

那是公元905年,唐末五代时期,天下大乱。沙陀族首领李克用与契丹族领袖耶律阿保机,两个部落的英雄,在云州东城(大体在今天的怀仁一带)见了面。没有兵戈相见,而是互换袍马,结为兄弟。史书上说他们有“怀想仁人”之语,这一次握手,为后来的怀仁县名埋下了伏笔。

有意思的是,多年后,这两位把酒言欢的兄弟反目了。耶律阿保机转头与李克用的敌人结盟,李克用临终时还把这件事写进遗恨之中。这就引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辽朝后来在1044年分云中县地设置怀仁县时,为什么偏偏取了“怀想仁人”这个名字?

有学者给出了一个很有智慧的解读:重熙年间,辽国势日渐衰落,辽兴宗颇有振兴之念。“怀”字除了怀念,还有归向、怀附之意——他希望天下万邦都能怀仁向化,归附大辽。一个地名,背后是一个王朝的气象。怀仁就这样登上了中国的行政区划舞台,隶属西京路大同府。

金代贞祐二年,怀仁县升格为云州,达到了古代行政建制的高峰;元代至元二十五年复降为县。明清两代,怀仁一直保持县级建制,直到2018年撤县设市。

从辽代到今天,近千年来,“怀仁”这个温暖的名字始终未变。一个地方的地名,能跨越千年不改,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二、一座更古老的城,见证过草原王权的兴衰

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拨,会看到一个更古老的故事。

今天怀仁市金沙滩镇日中城村南,有一片黄土夯筑的城墙遗迹,当地人叫它日中城。别看它如今只剩残垣断壁,1700多年前,这里曾经是一座王城。

公元313年,鲜卑拓跋部首领拓跋猗卢在汉代城垣的基础上扩建了这座城,初称南平城(也叫新平城、小平城)。他让长子六修镇守此地,结果父子反目成仇,六修竟在这座城里亲手弑杀了自己的父亲。不久,六修又被堂弟所杀。一代枭雄父子相残,最终都没能善终。北魏孝文帝后来重修了这座城,更名为日中城,并在东西两侧20里处分别新建了早起城和日没城,形成帝王巡游时的驻跸体系,史称“一日三城”。

站在日中城遗址前,你会发现,这片土地上曾上演的不仅有握手言和的温情,也有血腥的王权之争。然而千年过去,当年那些恩怨早已消散,只剩下夯土城墙在风中沉默伫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有些困惑:怀仁的“仁”字,究竟指什么?是李克用与阿保机惺惺相惜的怀想仁人?还是辽兴宗希望天下归附的雄心?后来又读到《论语》里的“怀德里仁”,这才恍然。“仁”从来不是简单的仁慈,而是一种根植于内心的秩序和边界感——对他人有敬意,对正义有坚守,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这片土地上的先民,用这个名字把做人的底线刻进了地名里。这也许就是“德乡”真正的含义:不是喊出来的口号,而是渗进血脉里的信义。这恐怕也是这片土地给后人留下最宝贵的启示。

三、一把窑火,烧出一方北方陶瓷的骄傲

如果你去过怀仁,一定听说过怀仁窑。

怀仁窑的窑址分布在怀仁的小峪、张瓦沟、吴家窑等地,始烧于金代,历经元明两代。烧什么瓷?以黑釉为主。历史上,怀仁窑曾得“陶埴一枝独擅北方”的评价。这句话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在北方陶瓷界,怀仁窑能独当一面。

怀仁窑最出名的,是油滴釉。简单说,就是在黑色的底釉上,烧出银色的油滴状斑点,分布均匀,像夜空中密布的繁星。从保存在上海博物馆、山西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怀仁窑银油滴碗可以看出,怀仁窑油滴的特点是油滴发育饱满、斑点大小一致,间距排列有序、釉斑光亮。清《怀仁县新志》中的“陶埴一技,独擅北方”八个字,为怀仁陶瓷的历史地位作了精辟注解。

为什么怀仁能烧出这么好的瓷器?因为它占了两个“便宜”:一是紧邻大同煤田,煤炭资源丰富,燃料不愁;二是大峪河沟里有高品位的高岭土(当地人叫砂石或黑矸),制瓷原料就地可取。

几百年来,怀仁的窑火从没彻底熄灭过。今天怀仁还有几十家陶瓷企业,产品远销海外。一把窑火,烧了上千年,从宋辽时期烧到今天,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传承的奇迹。

四、一块炭垒成“旺火”,烧出晋北人最暖的年味

如果说怀仁窑是怀仁人的“饭碗”,那么旺火就是怀仁人的“年味”。

每年春节除夕和元宵节,怀仁家家户户都要在院门前用大块煤炭垒成一个塔状,里面放柴,外面贴上“旺气冲天”的红字条。点燃后,火苗从无数小孔中喷出,形状像一座发光的浮图。

这不是近些年才兴起的。清乾隆《大同府志》里就有记载:“元旦,垒炽炭于门,状若小浮图,名曰‘旺火’。”明万历年间的《怀仁县志》也提到:“正月、元旦:凤兴烧旺火,放爆竹,祀天地众神及先祖毕。”2009年,怀仁旺火习俗入选山西省级非遗;2011年5月23日,又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名录。怀仁市文化馆是这一非遗的项目保护单位。

围在旺火旁边,大人孩子脸上映着火光,嘴里念叨着“旺气冲天”,祈求新的一年日子红火。你会发现,这是一种跨越数百年的情感共鸣——无论是明清时的人,还是现在的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始终是一样的。

五、金沙滩的忠义故事,唱进了大江南北的戏台

怀仁还有一个家喻户晓的地方——金沙滩。

金沙滩位于怀仁城南30公里处的黄花梁脚下,是传说中宋辽交战的古战场,也是传说中北宋名将杨业(杨继业)兵败罹难的地方。京剧、豫剧、晋剧、湘剧、川剧、秦腔等多个剧种都有“金沙滩”剧目。据说,杨业率部血战金沙滩,弹尽粮绝、七郎搬兵被潘仁美乱箭射死,杨业兵困两狼山,最终头碰李陵碑而死。

史学界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发现:杨业被俘绝食而死,这一点并无异议,但“头碰李陵碑”的传说,比正史《宋史》的修撰还要早。在现存的元杂剧《谢金吾诈拆清风府》中,已经出现了杨业撞碑的唱词。也就是说,传说先于正史诞生——后人更希望杨业死得慷慨悲壮,而不是以被俘的方式结束一生。在金沙滩人心中,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浸透着杨家将的忠勇精神,于是就有了“三郎遇难草滩”“七郎殒命古树”等传说地标。金沙滩承载的是一种跨越千年的忠义精神,早已超越了具体的历史事实,成为中华民族集体记忆的一部分。

六、一座古堡、一方梨园,藏着怀仁的别样风情

怀仁的看点不止这些。

西安堡是另一处值得说道的地方。这座位于怀仁城东15公里的古堡,始建于明天顺八年(1464年),原为驿站,后改为军事堡垒。堡内设有瓮城,门额刻有“金汤”“锁钥”等字。清顺治年间因姜瓖兵变之故,西安堡做了大同的县治整整四年,四年后复回大同。当地人有“先有西安堡,后有怀仁城”的说法。2011年3月21日,西安堡堡址被公布为朔州市第一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怀仁还有“戏剧活化石”——耍孩儿。这是一种形成于金元时期的戏曲剧种,以独特的后嗓发声为特色,唱腔独特,在中国戏曲史上堪称一绝。2006年,雁北耍孩儿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3年8月25日,怀仁市人民政府又将“怀仁耍孩儿”列入第四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申报单位是怀仁市春春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同样在2023年,葫芦工艺、蛋雕、面塑、琉璃瓷、老怀仁传统扣碗等14个项目也被纳入非遗名录,非遗保护在怀仁扎扎实实推进着。

怀仁还有辽代华严寺砖塔。这座七檐八角密檐式砖塔,通高10.8米,坐落在清凉山南峰。塔座是须弥座,束腰上有门,门内雕有乐伎、菩萨等图案,八个转角处有力士砖雕,造型古朴。1996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当地流传着“先有清凉山,后有五台山”的说法,说文殊菩萨曾在此设立第一传教道场。

七、写在最后:一座小城,千年不息

回顾怀仁的历史,你会发现一条清晰的脉络:这里从来不缺少“仁”与“德”的底色。辽代置县时,他们记下了“怀想仁人”;李克用和耶律阿保机一诺千金的信义——尽管后来分道扬镳,但他们在会盟那一刻的真诚,却被永远刻进了地名里。怀仁窑千年窑火不熄,是对匠心的坚守;旺火习俗数百年相传,是对生活的热望;金沙滩的忠义故事传唱至今,是对气节的尊崇。2018年撤县设市后,这座千年古县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

我不是怀仁人,但研究怀仁的历史越久,越觉得这片土地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它不像那些千年古都那样声名显赫,却有着自己独特的韧性和温度。一个“仁”字,被刻进地名、烧进瓷器、垒进旺火、唱进戏曲,穿越千年,代代相传。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这就是地方历史文化最大的意义——它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冰冷文物,而是活在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名字、每一条街巷里的烟火人间。怀仁这座小城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而那个“仁”字,也将继续温暖着一代又一代怀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