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行记:灰楼与火锅店
船过涪陵,邻座老汉突然用下巴点了点江面:"丰都老城就在这底下,我表弟家以前住码头旁边那栋灰楼。"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江水碧绿,深不见底。
"现在?"他笑了一声,"现在他在新城开火锅店,去年换了辆比亚迪。油车,不吃电。"
"您也是丰都人?"我问。
"我秭归的,"他说,"表弟丰都土生土长,老家没了,现在跟我喝酒总念叨那栋灰楼。"
一、灰楼
船到奉节,导游指着半山腰一片灯火:"那是新城。老城?在李白脚下呢。"
她意思是白帝城脚下,一百三十米深。
我想象那栋灰楼:窗户被淤泥糊住,阳台上的花盆早已腐烂,表弟小时候刻的身高线还在墙上,但已经没有人能够看见。江水不是一下子漫上来的,是每年涨一点,像慢性的告别。
导游又说:"我外婆的裁缝铺也在下面,解放前开的,关了三次又开起来。最后一次是移民前夜,她坐在门口缝到半夜,然后把针线筐扔进了江里。"
语气平常,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二、比亚迪
船到巴东,我查了组数据。
三峡电站每发一度电,就有固定比例的钱直接回流库区。这笔钱不经过省里,不绕弯子,专门用来给淹没区"换骨头"——迁城、修路、扶持产业。
数字很枯燥,但表弟的比亚迪很具体。
万州江滨路宽得能起降飞机,巫山农家乐旺季一房难求,丰都新城的火锅店比老城多十倍。二十来年,几个国家级贫困县硬是被浇灌成了旅游带。补偿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渗透的,像江水本身。
老汉插嘴:"表弟说,现在生意比老城好做。游客多,鬼城是真的鬼城了,人城是新的人城。"
他顿了顿:"就是有时候去丰都找他,新城找不到北。路太宽,楼太高,不像他描述的老城,闭着眼都能走回家。"
三、青石板
船过秭归,老汉突然站起来,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
"我去年在这买了房,"他说,"阳台望出去,正好对着老家那片水。一百三十米,碧绿碧绿的,潜水员都下不去。"
他点了根烟,没抽,就夹着:"蓄水那年我回秭归,在祖坟前磕了三个头。坟迁了,碑还在,字被水泡花了,看不清谁是谁。"
"现在我是城里人了。就是做梦还会梦见那条老街,青石板滑得要命,下雨天摔过我两次。一次是追公交车,一次是追我老婆。"
他第一次笑出声:"现在公交车没了,老婆也没了。就剩梦里的青石板,还在那滑着。"
船到宜昌,我回头望。一江碧水,两岸灯火。
有些房子没了。有些日子还在。有些人在阳台上看着同一片水,梦里却还在追一辆早就停驶的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