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乱解!阳泉小河石家花园“别有人”匾额,绝非“不要有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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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阳泉小河村有个石家花园,始建于清雍正年间,距今已有近三百年历史。宅院规模不算宏大,却别具风韵。主体为晋地特色的窑洞四合院,气势雄浑,园内又辟有江南风格小园,假山、鱼池、亭台、游廊、洗砚池错落有致,颇具灵秀之气。

院中硬山屋面、脊兽、影壁、窗棂与柱础等处的雕刻精美细致,寓意吉祥,还留存有不少清代至民国时期的匾额,是展现石家家风与文化底蕴的重要实物。

阳泉小河村石家花园

石家花园内的三元堂读书小院,门楣上悬有一块颇为别致的“别有人”门匾,两侧并配有对联:“丝纶阁下文章静,花萼楼前雨露深”。

不知为什么,当地一些人写文章、拍视频、做讲解时,常常对这副对联视而不见、不作任何解释,反倒对横额口吐莲花、滔滔不绝。想来大概是对联用典较多,不易理解,而横额“别有人”看上去浅显直白,便成了随意发挥的对象。

于是有人就说,这块横额“从左往右念,从右往左念,都可以说得通。从左往右‘人有别’,从右往左‘别有人’”。

阳泉小河村石家花园“别有人”匾额

又说,“人有别”是指人的身份各有等级,士农工商,士居首位,此匾意在告诫子孙,要努力向上,争做士大夫,当大官。

而“别有人”,则被解释为“希望不要有人来打扰我,我要安安静静地去读书,去学习,去求取功名”。

那么,这些说法是否准确?“丝纶阁下文章静,花萼楼前雨露深”一联,又该作何理解?

先来说说这个横额到底应该怎么读,这是个很重要的事情。

稍有点楹联常识的人都知道,横额与竖联本是一体,讲究“既对又联”。不仅要求上下联文意相承、内涵相关,更需与横批内容、悬挂场景的主题高度契合,方能形神兼备,尽显对联的内涵之美。

传统对联讲究“仄起平收”的基本规则,只需看末字声调即可分辨上下联。上联尾字为仄声,即上、去、入三声,大致对应普通话中的三、四声(入声在普通话中已经消失);下联尾字为平声,对应普通话的一、二声。

阳泉小河村石家花园“别有人”匾额及对联

以此规则判断,“丝纶阁下文章静”末字“静”,是第四声,属仄声,故此为上联。“花萼楼前雨露深”末字“深”,是第一声,属平声,故此为下联。

上联贴在哪边,横批就应该从哪边读,二者必须统一对应。依古制,面对院门时,上联居右,下联居左,横批自然也要从右向左认读,所以石家花园此额只能读作“别有人”,绝不能反过来读作“人有别”。

那么,“别有人”是什么意思呢?

“别”字,无论在古汉语,还是现代汉语里,都有多重用法,除了表劝阻、禁止的“不要”之外,还可表示“分开、离别、区分、辨别”,以及“另外的、不同的、特殊的、其他的”等意思。

“别有人”一词,较早见于文献记载,似出自东晋鸠摩罗什所译佛经《中论・观苦品第十二》:“若谓人自作苦者,离五阴苦,何处别有人而能自作苦?”

[东晋] 《中论》书影(鸠摩罗什 译)

这句话大意是说,如果认为痛苦是由“人”自己造作出来的,那么离开五阴所呈现的苦相之外,哪里还存在一个独立的“人”,能自己造作痛苦呢?

经文中的“五阴”,又称“五蕴”,即色、受、想、行、识,概括了人的全部身心聚合,佛教视其为“人”的整体存在。

佛教认为,世间一切苦皆不超出五阴之外,而“别有人”所指,正是世人妄执的、独立于身心之外、能自主造业受苦的实在自我,也就是所谓的“实我”“灵魂”。

此段佛教义理较为深奥,曲折难解,就不展开说了。这里重点要说的是,除佛教经典外,“别有人”在古代诗文中亦是常见用语,用例不胜枚举。

清代《四库全书》书影

比如,唐代刘禹锡《和严给事闻唐昌观玉蕊花下有游仙二绝·其二》中有句:“君平帘下徒相问,长伴吹箫别有人。”

唐代长安城内一座极负盛名的皇家道观,叫唐昌观,相传有玉蕊花盛开,曾有仙女下凡赏花。

有一位叫官居给事中的诗人,叫严休复,闻此传说心生向往,四处探寻仙子下落。刘禹锡作诗调侃道,仙子飘逸绝尘,你再问也没用,她早有吹箫同游的知音,即“别有人”相伴身边了。

[清]《台州府志》书影

又,明末清初项复弘《刘阮游天台》诗云:“谩言解语惟花在,髣髴空山别有人。”

“髣髴”音义同“仿佛”。这句诗的意涵是说,别以为只有花儿最懂人意、最有灵气,这幽静深山之中,仿佛还藏着世外高人、另有一番超凡境界。

清代康熙年间江西《进贤县志》卷九,收录了时任进贤县令李学曾的《祖教寺》诗:“斗飘方丈雪,一枕华山云。道外元无道,人间别有人。”

前两句描写祖教寺禅房环境清幽绝尘、恍若仙境的环境,后两句阐发儒释道合一的心性哲理:真正的大道,并不在现实世界之外另立一个玄妙本体,而就在寻常人间,另有一类超凡脱俗、悟道修行的人存在。

[清]《进贤县志》书影

此处的“别有人”,指的便是不同于凡俗、心境高远、不慕名利、守真悟道的隐士与修行之人。

北宋诗人钱惟演《戊申年七夕五绝・其四》亦有句云:“青鸟当时下紫云,绮囊书秘露桃新。莫嫌夜半移床远,朱雀窗中别有人。”

前两句铺写仙界信使降临、赠书献桃的仙踪神迹。后两句则一语点破,说你即便在户外彻夜等候仙缘,仙缘也早已另有所属,即在朱雀窗中,早有他人与仙相会、得此奇遇。

此句用意与刘禹锡“长伴吹箫别有人”极为相近,均是说仙凡际遇、美好机缘可遇不可求,未必便能落在自身。

[清] 陈梦雷 《古今图书集成·岁功典 》书影

纵观文献中“别有人”的诸多用例,无一解作“不要有人打扰”。有人将其降格为日常抱怨式的浅俗解读,不仅割裂了它原本深厚的文化意蕴与哲理渊源,更是对匾额文义的明显曲解。

至于将匾额反过来读作“人有别”, 再牵强附会到身份等级之别,就更是穿凿附会、毫无依据。

石家虽重文教,却不唯仕途是求,而是把德行做人放在第一位。从“崇德堂”“含清堂”这些堂号就能看出,其家训始终以修身立德为先。用等级尊卑之说强行附会,既不符合当时历史背景,也与石家急公好义、乐善好施的家风完全相悖。

更有甚者,完全不看配套的对联文意,只对匾额上的字胡乱解读,这既是对文化遗产的不尊重,也足以说明解说者根本没有领会其中的文化内涵。

那么,“丝纶阁下文章静,花萼楼前雨露深”这副对联,究竟蕴含何意呢?下篇文章,咱们接着聊。(张文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