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1年到2016年,我以边境贸易跟车员的身份,六次辗转进入朝鲜咸镜北道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雾隐里。那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雨季就会被冲垮的土路与外界相连,连当地的向导都说:“那个地方,鸟都不愿落。”
第一次去,是深秋。我跟着一辆拉化肥的旧卡车,在碎石路上颠了整整一天。雾隐里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二十几户人家的房子全是土坯墙,稻草屋顶烂出一个个窟窿。我到的时候,正下着雨,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蹲在自家屋檐下写作业——她头上顶着一块塑料布,雨水顺着布角淌下来,打湿了半条裤腿。她的“作业本”是一块刨平的木板,用烧焦的木棍当笔,写满一板就用袖子擦掉,再接着写。
她叫英姬,是村里最用功的学生。我问她为什么不进屋写,她指了指屋里——原来她家只有一间屋,土炕上躺着生病的爷爷,灶台上煮着一锅野菜糊糊,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她的“文具盒”是一个空了的铁皮罐头盒,里面装着三截长短不一的木炭。
最让我心酸的是,村里没有一个人有像样的鞋。大人小孩大部分时间光着脚,冬天脚上冻出一道道血口子,用碎布条缠一缠就算完事。我随车带了几双旧胶鞋,分给孩子们时,英姬领到一双,试了又试,最后脱下来抱在怀里,小声说:“等过年再穿。”
学校是村里一间废弃的仓库,没有窗户,门也歪了。十几个孩子挤在里面,唯一的老师是初中毕业的郑叔,五十多岁,背已经驼了。他教孩子们认字,用的是地上铺的细沙,用树枝在上面写。没有粉笔,没有课本,只有他从县城带回来的一本破旧的《朝鲜语词典》,翻得都散了架。
我问郑叔,孩子们最缺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说:“缺……缺一顿热乎的午饭。”他说,村里家家户户吃玉米糊,盐巴都要省着用。孩子们上午上课,下午得去山上捡柴火、挖野菜。好几次,孩子饿得趴在沙盘上起不来,郑叔就让他们回家喝碗水,“喝饱了水,肚子就不叫了。”
2013年我第三次去的时候,带了一些好心人托我转交的衣物和常用药。英姬已经十岁了,个子却还像六七岁。她拉着我的手,走到村后的小山坡上,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梁说:“叔叔,我听郑叔说,翻过那些山,有火车,有电灯,有好多书。是真的吗?”
我鼻子一酸,点头说:“是真的。”
她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说:“我想去那里上学。我想当医生,回来给爷爷治病。”
那一刻,我转过身去,眼泪没忍住。
说实话,每次从雾隐里出来,回到灯火通明的城市,我心里都堵得慌。同样一片天空下,有人一顿饭花掉几百块,有人连一支铅笔都是奢侈品。这种不公,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可是,也正是这个地方,让我看到了最朴素、最滚烫的希望。
2015年最后一次去,一切都开始变了。朝鲜当地政府修通了通往雾隐里的简易公路,虽然还是土路,但至少卡车能进来了。村里装上了几盏太阳能路灯,孩子们第一次在晚上看见了亮光。一位从平壤下派的农技员住进了村子,教大家种高产的土豆和玉米,还帮着联系了县城的供销社来收购山货。
英姬家搬进了新修的砖瓦房,虽然不大,但不再漏雨。她穿着我几年前送的胶鞋——已经补了好几回,但刷得干干净净。她考上了山那边的中学,是村里第一个。临走那天,她给郑叔鞠了一个深深的躬,哭着说:“老师,我一定好好学习,以后回来教更多的弟弟妹妹。”
郑叔抹着眼泪,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去年,我辗转收到消息:英姬考上了平壤的一所医学院。有人捎来她的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教学楼前,笑得腼腆又明亮。她在信里写:“叔叔,我离医生梦又近了一步。等我毕业,我想回到咸镜北道,回到那些连路都不通的山村里去。我不会忘记赤脚写木炭的日子,也不会忘记——是那么多人的善意和国家的帮助,把我从泥巴地里拉了出来。”
我捧着那封信,眼眶又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