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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川中丘陵，油菜花海刚褪去金黄，蓬溪县文井镇的街道上，却没有多少春日该有的生机。

这里曾是当地商贸和农业的大镇，清初便已形成文井场，因场镇临文家古井而得名。

在官方的介绍里，文井镇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高峰山古建筑群，是省级百镇建设试点镇，也是市级乡村振兴先进镇。

可当真正走进这座镇子，会发现这座镇子和众多非发达地区乡镇一样，正因老龄化逐渐走向乡镇的。

从民国设乡，到1992年文井、新林、普光三乡合并建镇，再到2019年并入罗戈乡、新星乡，文井镇的行政版图不断扩大，如今幅员面积达106.06平方公里，下辖22个村、4个社区。

文井镇最刺眼的，是两组冰冷的人口数字：截至最新公开数据，文井镇户籍人口46115人，而常住人口仅有13880人。这意味着超70%的户籍人口，早已离开了这片土地。

更让人唏嘘的是，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时，文井镇的常住人口还有23064人，短短6年时间，近万人从这座镇子消失，平均每年有一千多人，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县城、市区，或是更远的成都、重庆。

离开的，几乎全是年轻人。

走在文井镇的主街上，上午十点本该是市井最热闹的时段，目之所及，十张面孔里有九张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而镇子街上开的最多的店面，就是殡葬与寿材生意。

他们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晒着太阳，沉默地望着街道尽头，偶尔有相识的老人路过，才会开口聊上几句，话题无非是庄稼的收成、谁家的孙子又回了趟家。

文井镇可能是非经济发达省份乡镇的缩影，深度老龄化也让镇子走进了老年。早在2011年，文井镇65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就已达到24.4%，远超当时全国农村的平均水平。

而截至2024年，四川农村整体老龄化程度已达27.3%，较城镇高出11.6个百分点，遂宁更是四川乡村老龄化程度第二高的地级市，文井镇的老龄化比例近年尚未有公开数据，但据估算只会超过25%。

身处其中的文井镇，如今的老年人口占比，早已远超重度老龄化的标准线，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老人镇”。

年轻人的流失，归根结底还是产业的落后。这里没有成规模的工业，没有能容纳年轻人就业的写字楼与工厂，唯一的产业根基是农业。即便当地打造了“优质粮油为主，中草药、果蔬、莲藕、水产养殖、小家庭养殖为辅”的产业格局，也建起了智能育秧中心，推行了农业全链条社会化服务。

这些农业一部分是规模化、机械化的现代农业，一部分仍是需要精耕细作的农业，两种都解决的是“离乡不丢地”的土地撂荒问题，却没有足够的产业留住年轻人。

农田和农业能够给老人提供一份糊口的营生，却满足不了年轻人对生活的期待与向往。这直接反映在收入上，月薪3000，如果是种地很难达到。

多年前看到各种新闻说乡村学校逐渐搬到城镇中，集中教学资源。在文井镇也是这样的情况，镇上尚余一所文井初级中学，其他的学生大多已去了县城的学校。

孩子的教育也会引导人口的流动，家长为了追求更好的教育资源，会逐渐向县城、市里迁移买房安家。

医疗资源与教育资源也是一个逻辑，四川农村65岁以上老人规范化健康管理率比城镇低21个百分点，村卫生室医保定点率仅65%。

镇上的卫生院能处理头疼脑热，却应对不了老年人常见的慢性病、急重症，老人们生了病，还是要往十几公里外的县城跑，而那些子女不在身边的空巢老人，连出门看病都成了难题。

老龄化的不可逆、产业的单一落后，都预示着这座镇子正在走向消亡，是一件几乎无法逆转的历史必然。

有的人听到消亡会共情，感叹消失的可惜。但这一过程应该去正视它，勿以悲剧视之。

在中国城镇化进程中，文井镇跟无数普通农业乡镇的共同宿命都一样。如今中国的城镇化率已超过66%，人口向中心城市、县城、都市圈集中，是不可逆转的大趋势。

尤其是川中丘陵地区的这些传统农业乡镇，没有工业基础，没有核心资源优势，距离县城还有十几公里的距离，注定无法在城镇化的浪潮中留住人口。

年轻人用脚投票，选择了更便利的城市生活，选择了给孩子更好的教育，给自己更好的发展机会，这没有任何错。

留下的老人，终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凋零，当这一代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离开人世，这座镇子也就会慢慢消失，或是并入蓬溪县城。

其实文井镇本身就已经经历过这样的变迁，1992年文井、新林、普光三乡合并建镇，2019年的乡镇行政区划调整，将罗戈乡、新星乡并入文井镇，本质上已经是一种行政层面的收缩。

县城的常住人口持续减少，当这里的人口规模再也无法支撑起一个镇的公共服务体系，进一步的合并、降级，甚至最终变成只有零星住户的村落，只是时间问题。

人口从以前的零散小农经济，逐渐走向规模化、现代化的农业，继而向城镇、县城集中。

这一人口从农村到城镇迁移的过程，释放土地资源，将基建、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资源集中到县城以上，本质上提高了社会的运行效率，是现代化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