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古径意悠长

旅游攻略 1 0

清明将至,沿京西古道去西山踏青,是一种别样的感觉。

诗人写西山:“京畿古径意悠长,蹄印深镌载兴亡。百代历穷尘世变,驼铃渐杳韵留香。”读来令人倍感亲切。今天,我们还能见到悠长的古道和深深的蹄窝,但那“韵留香”的驼铃,却很难听到了。

人们酷爱走古道,想来是喜欢它天生的神秘。古道的神秘,一半被驼铃带走,还有一半,残留在路边的无名庙宇里。前方山腰有座小庙,门楣上的漆剥落了,辨不出名字。院子里一棵老杏树,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石阶上,被风卷着,一阶一阶地往下飘。无人清扫,也无需清扫——春天有自己的章法,花开花落都是自然。

庙里没有香火,只有一位看门的老者,坐在廊下晒太阳。我问他这庙的年代,他说不清,只说“早呢,日本人来之前就有了”。问他“日本人来之后呢”,他摆摆手:“没了,什么都没了,就剩这棵树。”树还在。年年清明,开一树的花。庙后有几棵榆树,枝条上还挂着去年的枯荚,而新的绿意已从树皮里渗出。老者说:“榆钱还得再等等,清明后吧,谷雨前,那阵子最新鲜。”

他说的是时令,也是某种古老的契约——人与自然之间,一向是按节气履约的。清明扫墓,谷雨采榆,立夏吃槐,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是抢夺,晚了便是辜负。

告别老者,继续往上走,路渐渐陡了起来。远处的定都峰浮在薄雾里,轮廓柔和,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据说姚广孝当年在此勘定北京城址,一锤定音,此后六百年风雨,便都有了方向。

我站在他站过的地方,往下看去。城市在远方,楼群细密,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而西山这边,时间似乎走得慢些——松树还是那几棵松树,古道还是那条古道,连山桃花开的位置,都与去年相差无几。

只是人不同了。去年同游的朋友,今年远在江南;去年盛开的杏花,今年落在同一方石阶上。我们总以为重游是故地重临,其实每一次都是初见——初逢的山,初遇的风,初次涌上心头的那一声轻微的叹息。

下山时,经过一个废弃的村落。有的人家石墙还在,屋顶却塌了,野藤从窗棂里爬出来,把整座房子缠成一只绿色的茧。门牌上的字模糊不清,这里也许曾经是京西古道的驿站或者粥棚,曾经骡马络绎、香客云集,如今却成了只有野兔出没的一片废墟。一个村庄和这个村子的故事,都消失在风里。一堵残墙上贴着旧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白,字迹却还能辨认:“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横批是“春满人间”。

如今正是春满人间,写这字的人,贴这春联的人,现在在哪里?墙下的蒲公英开了,金黄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个沉默的回答。

春天依旧鲜活。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枝丫向天空伸展,还没有叶子,但花苞已经鼓胀,像一个个未打开的信封。再过半个月,便是撸槐花的时节。人们会搬来梯子,拿着绑着铁钩的竹竿,把那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钩下来。采槐花,蒸槐花,槐花炒蛋,做槐花粥,或者做馅包饺子,整个5月都是甜的。山野的春天,弥散在村民的灶台边。

回到山脚,暮色已至。永定河泛着微光,岸边的芦苇刚刚返青,在晚风里一俯一仰,是对水墨画家的诱惑,也是对摄影家的召唤。我拍一张落日,忽然想起明代文学家李流芳《游西山小记》里的句子:“西山匌匒,与波光上下。”

西山在身后,渐渐隐入苍茫。我知道,那些寺庙、古道、老村,那些开过的花、落过的叶、走过的人,都会留在那里,不管我来与不来。这些构成了北京城的底色——不是紫禁城的金红,不是长安街的宽阔,而是一种青灰,一种沉默,一种在繁华边缘静静呼吸的从容。

清明时节,原是用来怀念的。而西山提供了一个场所,让怀念有了形状——是松针落在石阶上的声音,是杏花飘过时的一缕香,是废弃门楣上那一抹褪色的红,也是手心里那一捧渐渐失去水分而清香不减的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