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脚往上,起初是零星的几点,羞怯地藏在油绿的叶子间,像是刚被晨露唤醒的梦。愈往上,那花便泼辣起来,一丛丛,一片片,直铺到天际线上去,将整个山坡都烧着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红啊!不是胭脂的腻,也不是朱砂的沉,倒像是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趁着夜色未合拢时,急急地剪了下来,又用西昌最清冽的泉水漂洗过,才这般明净、热烈,又带着山野的坦荡。风过处,花浪便柔柔地起伏,仿佛大地在均匀地呼吸。我站在这片磅礴的、流动的色彩前,竟有些无措了。城市里那些被精心计算过的花坛,那些修剪得如同复制品般的景观,此刻显得多么局促而苍白。
沿着花田间的小径缓步,人便渐渐沉入这色彩的海洋深处。近看,每一朵芍药都像是一个自足的小宇宙。花瓣重重叠叠,从边缘那近乎透明的淡粉,到花心处凝脂般的乳白,过渡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最奇的是花心,密密地攒着金丝般的蕊,阳光斜斜切过,便在那丝绒般的瓣上,投下极细微的、颤动的影,仿佛有光在其间潺潺流动。我俯下身,一股清芬便毫无预兆地袭来。那不是香,至少不是我们寻常理解的、某种具体的花香;它更像是一团微凉的、湿润的雾气,混杂着泥土的腥甜、青草的汁液,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山野本身的空旷气息。这气息不讨好你的嗅觉,只是存在着,强大而沉默,让你忽然觉得,自己那些都市里带来的、纷乱如麻的心事,被这浩荡的宁静一衬,竟轻飘得不值一提了。
走得乏了,便在山腰一处石阶坐下。不远处,一位身着彝族“查尔瓦”披毡的老人,正倚着锄头歇息。他并不看花,只是眯着眼,望着远处山谷里聚了又散的云。黝黑的、布满沟壑的脸,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块沉默的岩石。我忽然想,这满山的花,于我们,是惊艳,是风景,是千里奔赴的“一期一会”;于他,或许只是土地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吐纳,是季节轮回中一个笃定的音符。我们这些外来者,总急于将美占为己有,用镜头,用文字,用惊叹;而真正的美,或许正是这般,与看花人无关地盛大着,又终将无关地凋零。它不为什么而开,它的意义,就在于它本身这竭尽全力的、沉默的燃烧。
日头开始西斜,光线变得醇厚而绵长,给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该下山了。我最后回望了一眼花海,它依旧静静地燃烧在那里,仿佛亘古如此。归途中,那抹惊心动魄的红,却已不再是视网膜上的残像,它沉甸甸地落进了心里。我知道,往后在无数个疲惫的、灰蒙蒙的都市日子里,我只需闭上眼,便能回到这片山坡,让那山野的风,和那无关悲喜的、浩荡的明红,再一次将我浸透,将我洗涤。所以,若你心中也积着尘,别错过,到西昌去看芍药花吧。去让那山野的、无目的的美,照一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