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广东人,去了趟湖北武汉,忍不住说说这趟旅程的独特见闻

旅游攻略 1 0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在汉口江滩边小声念出来,江风正好顺着衣领灌进来,脚底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鞋底打着小回声,旁边晨练的大爷拿着蒲扇晃一晃,问句广东腔从哪来的,笑着指了指江对面,水面像一张拉平的钢片,在阳光里泛着轻响。

来之前心里有个定调,武汉该是厚一点的城,慢半拍,水气重,价钱实在,不爱抛头露面,像个不爱说话的同学,作业做得漂亮,默不作声塞你怀里,落地一看,确实如此,地铁口冒出来就是烟火,过街天桥底一碗热干面十块,碗壁糊满了芝麻酱的痕,筷子一拢,面条弹起来像小筋弦,拌完抬头,骑电动车的小哥一溜烟蹿过,车后箱里装的是早点铺子要的豆皮皮桶,糯米和豆皮隔着盖子飘出味道,像隔壁厨房刚起锅的热气。

江边先走一圈,汉口江滩的防洪纪念碑立在那儿,石碑上的镌字是1958年立的,讲的是长江水患和城里人的守护,碑阴那面有细密的刻痕,手指摁上去能摸到时间的起伏,广场上小孩追着鸽子,鸽子一起起落落,像老照片里翻飞的白光,眼角瞥见江轮靠岸,船身写着“武九客运”,七点半一班,江水拍着铁皮,节奏很稳。

往黄鹤楼的方向慢慢挪,蛇山的坡不算陡,路边的女贩子摊上一大盆莲子芯,说嗓子干含一粒,五块钱两小袋,接过来含一颗,苦味从舌根往上卷,倒也提神,城里的树荫密,法桐把阳光揉成一块一块,像筛子筛出来的金粉,石阶往上,墙根冒出来的苔痕顺着砖缝爬,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黄鹤楼这处,典故太多,唐人崔颢写下那首,李白当场掩卷,楼址历经迁重修,到清乾隆年间改建,民国又有翻修,现今这座是1985年恢复的形制,飞檐翘角像张开的翼,檩间彩绘描金,内里陈设有历代诗碑拓片,二层栏板边刻了一段费祎题记,说的是三国时费祎自武昌过江会诸葛,蛇山脚下当年叫武昌鱼梁洲,江势改道,人事全换了,站在檐下,江水在远处闪,耳边听见讲解器念到辛弃疾那句“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游客这边笑出声,手机一齐举起来。

楼前小贩递过来一杯酸梅汤,八块,纸杯沿上沾了碎冰,吸一口,喉头凉,脚边小孩在学摆pose,大人说来句“故人西辞”,孩子笑场,远处的鸣笛拖着长音,像绳子牵着下午的时间,一寸一寸被拉细。

从蛇山下来钻进户部巷,牌坊底下一股热浪顶脸,油锅冒着嗤嗤声,热干面、面窝、藕汤、糯米包油条都在叫,挑了家老摊,竹牌上写着价,热干面10,面窝2一个,三鲜豆皮12一份,豆皮端上来,方方正正,外层金黄脆梆梆,里头是糯米、肉末、香菇丁、葱花,剁刀切开,糯米冒着白汽,筷子从中间挑起,酱香贴着鼻尖,旁边的大姐边炸面窝边讲,从前豆皮是武昌府里喜宴上的拿手,讲究三层三味,糯米要提前淘三遍,不黏才有筋骨,面窝用绿豆粉调,粉浆要在太阳下晒半个辰,才够脆,听到这,手上动作更快了,碗里见底,桌面溅着点点汤星。

巷口拐出去是昙华林,红砖墙,拱形窗,梧桐叶子落一地,石板路上自行车压过,发出一阵轻响,这一带的楼多是晚清民初的传教士楼房,圣若瑟堂最显眼,尖顶像一支安静的笔,门口的青石台阶被鞋跟磨得圆,墙内有碑,刻着1928年重修,另一路口的原仁济医院旧址,外立面有圆拱廊柱,门额上密密的英文铸字,咖啡店占了一层,老板把老病房的木门刷成蓝色,桌上放着旧的体温表和搪瓷盘,拿在手里分量很足,时间在物件上留下的不是故事,是手感,窗边坐着画画的女孩,画板上是一棵梧桐的影子,树影在纸上抖,像午后的风在眼皮上打盹。

走到古德寺,门额楷书端立,院里的建筑像把东西两边的审美拉到一张桌上,印度式佛塔线条圆润,屋脊又是汉式的挑檐,清末光绪年间的风格融合,僧人脚步很轻,钟声从灰砖墙后面传过来,声音不大,像把尘土筛了一遍,墙角的旧瓦片叠成小垛,手摸上去还留着太阳的温度,游客不多,影子把地分成了好几个方块。

午后去辛亥革命武昌起义纪念馆,红墙灰瓦,门前青砖路直直通向大厅,馆内陈列从1905年文学社、共进会的筹谋,到1911年10月10日晚的枪声,展柜里有赵家祠的地图,有新军的枪械,有起义通电的影印,时间切得很细,读到黎元洪被请出任都督那段,旁边的大爷咳两声,扭头说句历史就这么拐了一下,墙上还有刘公岛撤防后的舆论剪报,纸张发黄,边角起毛,离开时太阳斜下来,门前梧桐把影子拉得很长,地上落叶踩上去轻轻一响。

转场去汉口租界一带,胜利街、黎黄陂路、洞庭街,路网像棋盘,老房子一栋一栋挤在一起,墙面掉皮,露出红砖,法式阳台铁栏杆弯出花,海关钟楼在街口敲了整点,分针晃了一晃,周围咖啡店里坐着些聊天的人,桌面有一叠老明信片,上面印的是民国三十年江汉关的样子,江风从夹缝里钻进来,像猫一样拱过脚踝,大门里的看门阿姨说,这一片的屋子,最早建于1890年代,德商、英商、日商都来过,地下有当年的煤气管道,翻修时挖出来,像一条黑蛇,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个弯。

晚饭选了小馆子,名字叫“彭记蔡林记分号”,挂着“老汉口口味”的牌,点了江团鱼头汤,清口,88一大钵,外加胡椒猪肚鸡半份,68,端上来汤面安安静静,白瓷里漂着葱与胡椒,舀一勺,入口先是胡椒的轻刺,后面是鸡油的顺滑,桌边坐着本地哥们,提到“武昌鱼”,说从明嘉靖年间就有名,湖广总督张居正设宴常用这道,清蒸要火候匀,鱼刺细,筷子一拈,骨肉分离,聊到这,服务员端来一盆糍粑包烧麦,说是楼上阿姨今儿现做,四块一个,糯米内馅有笋丁,蘸点醋更精神。

夜里过江去汉阳,龟山电视塔在黑里发光,塔下的归元寺山门紧闭,墙外有卖素面的小推车,碗里一撮青菜,几滴香油,六块钱一碗,坐在矮凳上抬头,塔灯一圈一圈往上走,像给夜空拧上盖子,街角的牌坊写着晴川阁三字,阁名出自明人王世贞诗“晴川历历汉阳树”,第二天再来,台阶不高,水榭伸进湖面,栏杆上有被扶磨亮的一段,靠着发会儿呆,水鸟贴水掠过去,尾巴在水面画了一道细线。

早上去武昌粮道街的早点铺,六点半开门,热干面还是10,小碟泡菜两块,豆皮12,端着碗站在门口台阶边吸面,蒸汽糊了眼镜,老板娘手法熟,捞面、甩水、拌酱,芝麻酱里加了盐卤和酱油的比例,问起来,笑着摆摆手,说这是师傅传的手上劲,旁桌的阿姨教着外地姑娘怎么吃面窝,先把面窝边角掐一块,蘸点汤,脆皮吸上汤水,刚好合拍,巷尾墙上贴着一张八十年代的武大樱花老照片,黑白的,人不多,树影像云,转念想到东湖樱园,这会儿花季,人潮肯定像海,但水面大,树影足,风把花瓣吹成一条带,脚背上落一片,鞋尖抖一抖,又飘回水里。

中午沿东湖绿道慢走,磨山这边的楚文化大观园立着编钟复制件,讲解员敲起一串音阶,铜声沉稳,先秦楚人喜欢大音希声,墙上挂着楚王熊字谱系,屈原像在水一侧站着,手里一卷竹简,旁边的牌子写着楚辞的流变,游客围着看,孩子伸手去摸纹饰,指尖蹭到凉意,往前的风把荷叶吹得一片片翻面,湖上有皮艇划过,桨叶破水,涌起的圈圈一层盖一层。

走了几天,口袋里塞了一堆小票,江滩便利店矿泉水2.5,街边冰粉6,地铁单程2,武大旁边的藕汤店12一碗,碗底有排骨小节,啃起来费牙,藕断丝不连这句在这儿有了实物,筷子挑着往上拉,丝线亮晶晶,旁桌学生低头背单词,书页上画满了荧光笔的线,门外的风吹进来,纸张微微抖,屋里飘着莲藕甜香,忍不住又加了一碗米饭,三块。

常被问起,广东嘴在这边吃习不习惯,心里盘了盘,味道直,好看得见,盐分略重,汤讲求筋骨,辣不抢戏,藕、莲、鱼、鸭轮着上桌,家乡那边更讲鲜甜,汤水更滑,点心更精致,小碟子摆成一圈,这里大碗大盘,热气一来,桌上人就熟了,端着碗互相挟一下菜,抬抬下巴示意,再来点,再续一勺,像江风一样爽利。

离开那天没挑景点,只在江边坐了会儿,江水往前,长江大桥的桥墩稳稳站着,过桥的火车像一条会喘气的铁蛇,车窗一格一格地闪,岸上的风把衣角吹起来,旁边大妈拿着音箱放老歌,叶子青的曲子在空里晃,脑子里忽然蹦出句话,一边是楼台与典故,一边是烟火与面汤,两边都不吵,江把中间的缝隙填满了,这城的气质就落在这条缝上,走了还会惦记,像碗里最后一口汤,放下勺子又捞回来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