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人,在江西景德镇待了几天,忍不住说说这趟旅程的独特见闻

旅游攻略 1 0

“青山隐隐水迢迢,千里瓷烟到瓷都”,脑子里冒出这句时,人已在景德镇的晨雾里,雨点轻,巷口还在冒热气,锅边咕噜作响,瓷器店门半掩半开,像还没完全醒过来一样。

原以为是个高冷的匠人城,走两步才发现声音很多,拉坯机在转,刷釉刷得很稳,喊早饭的摊主袖口一挽就给盛粉蒸肉,碗底是热的,瓷碗一碰出脆声,福建沿海的口味带着一点甜,而这里更靠米香和火候,说不上哪个更胜,舌头一对照,就知道两地都爱与米打交道,只是做派不同。

城的节奏慢,步子容易不自觉放小,路边白墙黑瓦,雨篷下挂着一串小瓷鱼,风一吹叮叮当当,像在打拍子,河水贴着老街流,名字叫昌江,岸边有段墙,是明清时期修的防洪石基,老石块上有被水磨出的细纹,摸上去像瓷胚没上釉的触感。

进了御窑厂遗址,票价40元,上午九点过一点,讲解说话干脆,给指了条线,从龙窑残址到御窑厂砖雕门,再到御碑亭,地上那条烧成后碎瓷的路,踩着咯吱作响,脚下其实是几百年工序的边角料,龙窑的坡度不陡,窑壁黑亮,是火熏出来的颜色,站在窑口往里看,像看一段时间的隧道,想象里有人在传坯,有人把柴往里填,火舌贴着釉面跑。

御窑厂的名头不小,洪武年间设官窑,成化、弘治时青花走俏,工匠分工细到离谱,画师只画兰叶,另一个只画石榴花心,釉水按温度和配方分成好几种,讲解手里举着一块胎片,说高岭土从浮梁的高岭山来,元代这里就烧白瓷,宋时越窑好,定窑也好,到了这里把白做出了骨头感,透光看边缘有一圈青,叫“灯草边”,这几个词听着不热闹,却经得住掂量。

出遗址门口拐进珠山大道,路边店面一溜,是工具铺、色料铺、小工作室,湿漉漉的地面,堆着耐火砖和匣钵,铺子里坐着个七十来岁的老师傅,手背青筋明显,给看他手边的油石,磨刻刀要慢,刻花时不抖,坛子上刻了一圈缠枝莲,边说边笑,问从哪来,听见是福建,马上提起德化白瓷,说那边像脂玉,这边青花靠料,靠火,互相拱着走,话头一扔过来,心里就热了半分。

珠山老街窄,雨把青石板洗出光,抬眼是晒台上挂的彩釉小盘,颜色低调,铁锈红、孔雀蓝、豆青,店主把电磁炉掀开,煲里正焖着腌笃鲜,问要不要来一碗,价签写着28元,瓷碗厚底,汤里春笋和五花肉挨着,小火把味熬在一起,咸度往上一点,但配米饭刚好,勺子碰着碗沿,清脆响一下,旁边客人问釉里红容易烧废不,店主手指一划,说火候三百秒的差,成色就跳一个档。

陶溪川文创园的红砖房里人多,周五下午四点,咖啡烘焙的味道和窑火味道夹在一起,摊位摆了很多杯子,底款清爽,手握感顺,标价从49到320不等,店员说一只手工拉坯杯从泥到出窑要七到十天,中间湿包、素烧、上釉、再烧,坏在素烧的概率最高,摆在桌上的“坏杯”有气泡,有歪嘴,拿起来却更顺手,福建老家集市也爱看“破相”的器物,觉得用得住,摔一下不心疼,买了个白釉小碗,58元,底足薄,回去打算装花生米。

夜色里走到三宝国际瓷谷,仓库灯亮,路边窑炉像一节节站着的兽背,三宝是老窑口,明清时候就烧器,大师工作室门口贴着预约字样,路尽头的小博物馆展着清代外销瓷,上面画的是西洋人脸和帆船,蓝得发亮,解说牌写着十七世纪从昌江码头装船,转到南昌,走赣江,入长江,出海,想起福建泉州港的故事,商路一通,瓷器像今天的手机,走到哪儿都有人要,看似脆,其实是硬通货。

浮梁去得早,早上七点半,雨刚停,浮梁古县衙开门,票价50元,院子干净,碑刻把历任知县刻得密密麻麻,抬眼见“为政以德”的匾,门后侧屋摆着盐课账本复制件,这地靠茶和瓷,税目细,穿过后院的小门,浮梁古城墙外是条小河,河床里躺着旧砖,拾一片起来,边缘被水磨圆,城楼台阶一层层,站上去看茶园,青得很稳,买了杯红茶,15元,小摊主说自家做的,杯里冒热气,抿一口涩短,很干净。

去昌南老厂区看老国营瓷厂的厂房,工号牌还挂在门边,铁门漆起皮,墙上“质量第一”的标语淡到只剩影子,遇到位阿姨,六十多岁,指着边上废弃的匣钵堆,说当年女工多,手快,装窑靠经验,装满一匣钵像摆积木,一层层垫稳,火走得均匀,成品率才上去,话说完,抹了抹手上的水珠,像习惯了从泥里出来先擦手再说话。

吃的方面,早饭在冷水坑社区口,瓦罐汤12元一盅,排骨藕块,炖得透,藕粉还带一丝脆,配一个锅巴饭,10元,锅巴噼啪,浇上汤汁立刻吸饱,午间试了景漂街的小店,粉蒸肉22元一份,米粉裹得紧,蒸篮一掀香气直顶,边上配了泡椒小白菜,咬一口出水,晚餐是昌江边的烤鱼摊,按斤算,58元一斤,小青花盘端上来,鱼皮皱成细网,筷子一挑,刺不多,烤得不焦,桌上一壶米酒,15元一壶,暖口,脚边是潮气,蚊子不多,吹着河风,聊天能聊很久。

瓷器体验课报了一个,在陶溪川B区,手作课两小时,138元,拉坯机转起来不快不慢,手一湿泥就软,掌心托住腹部,指肚往里收,胚体就起来一点,老师说别急,湿布覆盖十分钟再整形,做了个小杯,口沿还是歪的,签了名放到架子上,烧好再寄回,邮费到付,旁边桌是一对南昌来的小情侣,做了两个小花瓶,颜色想配客厅的墙漆,拿色卡对半天,埋头干活的样子,比什么文案都实在。

关于釉色的故事,店里老爷子提起“釉里红”,元代开始成熟,靠铜呈色,火候稍差就灰,烧成成功率低,故而珍贵,青花靠钴,明代永乐宣德时钴料从西域来,呈色酣畅,有回青,清代康熙转为国产料,色相更稳,瓷片上的铁锈斑是胎土里的铁析出,不是瑕疵,瓷器底足修得好不好,能看出一个厂的功夫,边听边点头,想起德化的白釉讲究“牛乳浇地”,一个润字,工艺不同,追的却是同一件事,拿在手里要顺,要服人。

下午溜达到昌江两岸的手艺人市集,摊位挤在棚里,雨线细细,摊主把一盏影青灯罩点亮,光从薄胎里透出来,像手背上的青筋,影青是南宋汝窑一脉的美学在这里的回声,釉色浅,刻花浅,光一打,花就出来了,问价,灯罩单卖260元,含木座是320元,转手摸了一下旁边的青花杯,手心一热,还是把手缩回去,袋子里已经装了两个小碗,行李箱空间也不大。

市井里的人情不难撞上,雨小了,巷口一把竹椅,老人坐着削笋,脚边放一个大竹筐,削下的笋片叠得整齐,问路,老人抬了抬下巴,指向前面拐角,话不多,手不慢,削到最后一片才抬眼笑一下,楼上晾着布,滴水顺着檐角往下跳,地面上小小一滩,踩过去会溅起水花,鞋面有了水点,低头擦两下,又继续走。

价格这趟不算高,手工杯子百元上下,馆票四五十,体验课百来块,吃一顿人均三四十,宵夜加酒不到百元,住宿住在老街边的客栈,木楼,窗外能听见雨打檐瓦,店里摆了几只本地师傅做的花瓶,不卖,只当装饰,房间里有一只蓝边搪瓷盆,刷牙漱口用,物件不贵,却对味,夜里楼梯有响声,木板会回应脚步,反而安心。

历史典故再翻两笔,御窑厂里有“御题诗碑”,传说成化帝好瓷,命人烧制鸡缸杯,杯上鸡雏 peck 菜,画师照样画,成品传到内廷,杯虽小,画意灵动,从此鸡缸杯名声在外,后来仿者甚多,但胎釉相与火气不同,行里人拿在手里掂一掂,底足的火石红和釉面呼应不呼应,一眼就知道,昌江码头旧时有“万瓷下江南”的说法,茶船瓷船挤成线,瓷贩子夜里不敢睡死,怕涨水,怕碰碎,瓷器的脚步声,就是这条河的水声。

福建的记忆也一直跟着,德化白,景德镇青花,各有偏爱,家里老人喝茶用白瓷盖碗,茶汤颜色看得清,看山看水也要看个通透,这边的青花讲故事,杯壁上画竹画梅,酒一倒进去,梅枝就在水里晃,茶友凑过来,会先把杯子转一圈再喝,习惯不同,乐趣相通。

离开的那早,雨停,云层低,瓷都大道上车不多,拐回珠山老街再走一遭,买了两只小碟,素白,边沿压一圈暗纹,摊主把报纸一层层包好,装进纸袋,交到手上,说一句慢走,声音不高,语气很稳,袋子不重,手里却有分量,心里也跟着落了地。

这城的好,不在热闹的标语,也不靠夸张的词,泥和火搭伙,水和岸做底,日子往前推,器物一件件出来,摔了会响,端起来发亮,走出来的人,脚步就慢半拍,像在听,像在看,像在等一窑火色刚好出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