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春天,我随团去了朝鲜。朝方配的导游姓李,三十出头,黑瘦,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像在背诵课文。他带我们参观完平壤地铁后,大巴上有人小声嘀咕:“这国家也太落后了。”李导游耳朵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不快,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中国确实发达,我们朝鲜比不上。但有三件事,我们做得比中国好。”
全团安静了。他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第一,我们朝鲜人爱学习;第二,我们朝鲜人讲卫生;第三,我们朝鲜人守秩序。”说完,他微微扬起下巴,像等待掌声。
团里几个中年游客礼貌地点点头,有人附和:“是是是,确实看到了。”可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在朝鲜的五天里,我确实看到了他说的一切——可我看到的不只是这些。
在平壤的地铁上,在通往开城的公路上,在广场的长椅边,确实随处可见捧着书本的人。他们看得那样专注,仿佛书里有全世界。李导游指着一位蹲在路边看书的老人,语气自豪:“看,我们的老百姓,随时随地都在学习。”
我没有反驳。可我想起另一个细节:团里的大姐想给国内发条朋友圈,翻遍了平壤,找不到一个能用的Wi-Fi。酒店房间里没有网络,想上网得去指定的国际通信中心,一分钟两美金,网速慢得连图片都打不开。整个朝鲜,普通民众的手机只能打国内电话、发短信,连3G网络都没有。一个没有互联网的国家,人们不看手机,不看电脑——他们除了看书,还能看什么?
那些书大多是政治读物和技术手册,没有小说,没有杂志,没有外面的世界。朝鲜人“爱学习”,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这不是好学,这是信息荒漠里的唯一活水。
平壤确实干净。街道上看不见一片纸屑,垃圾桶擦得锃亮,连公共厕所都几乎没有异味。李导游骄傲地说:“我们每个人看到垃圾都会主动捡起来,中小学生每天都要上街打扫。”
我亲眼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把砖缝里的烟头撬出来,然后跑到三十米外的垃圾桶扔进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可这是他们自愿的吗?我问李导游:“小朋友不上课吗?”他愣了一下,说:“劳动也是学习。”
后来我在酒店偷偷问了一位会说中文的服务员,她压低声音告诉我:“每个市民都有卫生责任区,不达标要扣分,扣分影响配给。学生每天下午都要扫街,不扫的话,老师会批评,家长会挨训。”
原来“讲卫生”的背后,是严苛的考核和生存压力。平壤的干净不是文明的内化,而是管制的产物。至于平壤之外的地方呢?火车经过农村时,我看见路边的垃圾堆和灰扑扑的土路——导游从不带我们去那些地方。
等公交车,平壤人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没有人插队,没有人抱怨。李导游指着队伍说:“看,我们朝鲜人多自觉!”队伍里的人们面无表情,手里拎着布袋子,有人一站就是一个小时。因为平壤的公交车半小时甚至一小时才来一趟,错过了可能要再等一小时。插队?不是不想,是不敢。队伍里有穿制服的管理员,谁敢乱动?
一位脱北者的回忆录里写过:在朝鲜,插队不仅是道德问题,严重的会被举报,影响工作评定和配给。所谓“秩序”,是用恐惧和匮乏维系的一种生存策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导游那骄傲的三根手指,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说得对吗?表面上看全对。可真相的背面,是一个没有网络、只能看书的世界;是一个用扣分和惩罚维持的“干净”;是一个因为车太少、人太多、等得太久,反而没人敢插队的“秩序”。
这不是文明,这是贫困和管制的双生花。
凌晨两点,我推开酒店窗户。平壤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主体思想塔亮着微光。这座城市很干净,很安静,人们很有礼貌。可这份干净和礼貌里,藏着多少不敢言说的疲倦?
李导游后来问我:“你觉得我们朝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笑了,我也笑了。我们都知道,这个“挺好”里,一半是礼貌,一半是心酸。
从朝鲜回来很久,有人问我值不值得去。我说值得。去看看一个把匮乏包装成美德的地方,你才会真正明白——自由、富足和选择的权利,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那些排队一小时不敢吭声的人,那些把捡垃圾当成课业的孩子,那些捧着政治手册却从未上过网的人,他们不是“做得更好”,他们只是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