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夏天,我从丹东坐火车前往平壤。新义州出境后,火车在朝鲜境内慢悠悠地晃了五个多小时,硬座车厢颠得人骨头散架。全团二十几个人,下火车时一个个灰头土脸、腰酸背痛,有几个年纪大的直喊“受不了了”。
可当我们在平壤站台上看到接团的女导游时,所有男游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她姓李,朝鲜导游自我介绍时只说姓,不说全名。李导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粉白相间的朝鲜传统裙装——치마저고리(赤古里),脚踩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站在灰扑扑的站台上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她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中文说:“欢迎你们来到平壤,我是你们的导游小李,接下来的几天由我陪大家度过。”
团里的男同胞们立刻躁动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第一个冲上去:“小李啊,跟叔合个影!”李导微笑着点头,站得端端正正。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男游客轮流跟她合影,她全程没有一丝不耐烦,每拍一张都重新摆好姿势、重新微笑。拍到最后,她的笑容依然灿烂,但我注意到她悄悄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那双高跟鞋,她站了已经快半个小时。
接下来的四天,李导每天穿着那双高跟鞋,带我们跑平壤、开城、妙香山。平壤地铁深达一百多米,台阶上百级,她踩着高跟噔噔噔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讲解,气息平稳。团里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空手爬上去都喘,她穿着高跟鞋、举着旗子、背着装满矿泉水的包,一句累都没喊过。
有一天行程结束得晚,回酒店的大巴上,有人问她:“李导,你带团多久了?”她笑了笑说:“连续一个多月了,一天没休息。”全团哗然。有人问不累吗,她说:“累,但很开心,能遇到你们这样的客人。”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可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第三天,她带我们去平壤的一家涉外纪念品商店。店里的商品标价用欧元,一盒人参糖十几欧,一件刺绣几十欧,对朝鲜本地人来说是天价,但中国游客觉得不算什么。团里的王大姐一口气买了三百多块钱的糖果和纪念品,李导在旁边帮她装袋,轻声说了一句:“您对朝鲜真好。”王大姐大大咧咧地说:“这有啥,国内吃顿饭的事儿。”
李导没接话。我注意到她低头整理货架时,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些糖果的包装,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最后一天晚上,旅行即将结束。不知是谁起的头,团里二十多个人每人掏了五十块钱,凑了一千块人民币,装在一个信封里,当作小费送给李导。一位大爷把信封递给她时说:“小李啊,这几天辛苦你了,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李导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愣住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迅速变红,然后当着全团的面,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擦完又流,流了又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全团都安静了,几个大姐也开始抹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说了一句:“谢谢你们……这比我半年工资还多。”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半年工资,一千块人民币。平均一个月不到两百块。她在平壤最好的大学之一学了四年中文,通过了严格的导游考试,每天穿着高跟鞋走十个小时,连续工作四十多天无休——换来的是月薪一百多块钱。而团里随便一个游客,在国内一顿饭、一件衣服、一次KTV,就是她半年的血汗。
后来从当地其他渠道了解到,朝鲜涉外导游已经是金字塔尖的职业了,能接触到外国人,能获得外汇小费,能偶尔吃到游客给的零食。可即便如此,她们的真实收入依然低得令人心碎。李导说她父亲生病卧床,母亲在农场干活,弟弟还在读书,她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支柱。那一千块钱,够她父亲买几个月的药,够她弟弟交一学期的学费。
离开平壤那天,李导来送站。她又换了一身干净的传统裙装,脚上还是那双高跟鞋,笑着跟我们一一握手告别。火车开动后,她站在站台上一直挥手,直到变成一个小点。
有人忽然说:“你们注意到没有?她今天换了双鞋,鞋跟磨得歪了,用胶水粘过。”
车上没人说话。
回来的路上我想,一千块钱对中国人来说是什么?是请朋友吃一顿体面的饭,是一件打折的T恤,是一次短途自驾游的油费。对李导来说,那是她父亲半年的药,是弟弟的学费,是她自己舍不得吃一口的糖果,是她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天可能也舍不得买一件新棉衣的漫长日子。
这个世界从来不公平。有的人一出生就在蜜罐里,有的人拼尽全力只为活着。李导的笑容很甜,可那甜味底下,是化不开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