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福建人,游完大连三处人文地,憋不住讲讲那些独特的见闻

旅游攻略 2 0

“东南形胜,三山压海”,一句翻来覆去的旧句子,在脑子里打着节拍,脚下却是北方的石板路,风从渤海口吹进来,带着盐味,衣领拢了拢,心里还惦记着家里那碗姜母鸭的热气,却偏偏被大连的冷调子勾住了脚步。

原以为是个清爽海港,蓝玻璃似的城市壳子,走三步就见海,结果人文这条线,比海风还黏人,三处地儿串起来,像捡到一串旧钥匙,开开合合,全是门。

路先到旅顺,地图上一个小尾巴,车窗外坡度开始变陡,树影一片片往后退,山和海靠得很近,连风声都不一样。

白玉山没高,台阶密密挤着往上,半山腰有石阶被鞋底磨出亮面,护栏冰凉,手心渐渐麻,山顶塔影伫着,远处港湾像一个扣住的勺口,船只停在幽蓝里不动,旁边解说牌写着,白玉山原称西官山,清末修有炮台,塔为纪念1905年前后三度重修的灯塔与航路设施,塔身仿照古式砖塔比例,扶梯旋上去,风一下子大了一个档位,帽檐往后掀,望见虎尾岛一线,像在纸上划的铅笔痕,脚边有老照片,黑白的,都是窄肩军装和船体编号,抬头再看海面,颜色却干净得很,游客把手伸出栏杆拍照,袖口被吹得鼓鼓的,没人说话,都往外看。

从白玉山下来,沿山背坡那条老街晃了一段,门脸不多,铁卷帘漆脱了,屋檐下挂风铃,路边小摊卖热乎乎的干煎黄鱼,十来块一条,摊主翻鱼的手腕抖两下,油声噼里啪啦,递过来一张纸袋,纸油到透,咬下去刺扎嘴唇,胡同尽头有人在晾海带,绳子被风扯得直发抖,盐霜白白挂在边上,鞋底打湿了,两脚夹着走。

转去中山广场那片,路一下子平,石子路从中心摊开,辐射八条路,欧式老楼围成一圈,颜色被风吹得淡,门楣上年份是1900年前后,钟楼整点敲两下,声音在楼间打回声,广场鸽子蹲在灯杆上歪头看人,地上孩子追着跑,踢到石缝又回弹,站在大和旅馆旧址门口看了一会儿,墙面是旧灰,牌子写着建成于1909年,早期称为山下旅馆,近代不少文化名人曾在此投宿,里头陈列房保留了日式榻榻米比例,门框低,先进门要压一下肩,脚下麻团绒毯软软的,墙上一张地图画出当年南满铁路干线,粗红线一直拉到旅顺口,玻璃里面放着车票,字体横平竖直,站名写得密,和福建那边祠堂里族谱的行款有点像,都是一板一眼的工整。

广场边拐进上海路老建筑群,砖缝里长出细草,楼角有猫趴着晒太阳,巷子里的咖啡店门口摆了两把藤椅,烘焙味道顺着风钻鼻子,坐一会儿,桌面有水渍痕,店主说热拿铁二十六,手冲三十二,点了杯热的,端起来烫手,窗外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手指贴着杯壁,暖意顺着皮肤往上窜,想起福州三坊七巷那边的砖石透气孔,雕花窗棂后面也是茶香,南北两头,气口相通。

第三处挑的是关东古巷,名字听着有点戏台味,真走进去,是东北商埠街市的缩影,青砖灰瓦,木牌匾一溜排开,复原得不那种新得发亮,地面磨得平,胡同弯弯拐拐,角落里摆一张老秤,铁砣沉甸甸,巷里有个民俗馆,门口贴着“关东客”三个黑字,里头陈设炕桌、风箱、大花棉被,炕沿贴蓝边,馆员讲起渔猎和开垦的老事,说这片原是清代渔屯与盐坨交错地带,南下的山东移民带来庙会戏班、皮影、鲁菜的刀法,海口把货散出去,码头把人拉进来,巷口卖糖葫芦的架子插得满满的,山楂外面裹得薄,三串十块,挑了桂花口味,咬下去壳子轻脆,里面酸,舌头被麻了一下,旁边摊位烤鱿鱼,明码标价,一大串二十五,刷酱的时候加一勺蒜泥,烟气顺着摊篷顶往外飘,站着就吃,纸签头不知不觉攥软了。

再往里有一间小馆子,门口挂着“焖子”的牌子,铁板吱吱作响,焖子切块码好,表皮起小泡,撒上一把葱花,酱是甜口偏咸,八块一份,配一碗海菜紫菜汤,碗边薄到透,汤面漂着白芝麻,喝一口嗓子眼滑下去,那股子海味干净,像刚从沙子里捞出来,脑海里自动对上家乡漳州的小海蛎煎,铁板一热,蛋液一浇,海蛎就开始翻身,酱油一抹,香气拐弯走进巷子,北边的鱿鱼是伸展的,南边的海蛎是窝在一起的,海味性格不一样。

在大连,海风是常驻的,连历史也带着盐分,旅顺口近代炮台遗址有导览提醒,不提名字,不说大词,砖台阶被踩出凹口,弧形掩体里回声很轻,石壁上有老工事标注的铅笔字,褪色,仍能看清直尺画出的箭头,指向东南角度的炮位,讲解提到1899年起修缮炮台,采用海岸炮折线布置,弧墙抵御碎片冲击,这些术语在空旷海崖上,不尖不锐,像石头自己在说话,走出隐蔽部,眼前是一条蓝线,迎面被风顶了一下,脚又退半步。

回到市里,青泥洼桥商圈的玻璃外墙照到人影,地铁口往上冒热气,路边排队的烤红薯车,一斤六块,抓一个,纸袋烫得人手背跳一下,皮撕开,黄色的瓤冒着白气,用指腹摁一摁,糖丝拉住了,边走边吃,鞋底和广场石子的摩擦声细微,晚高峰过去,人行道空出一条窄线,街头艺人站在喷泉边弹琴,琴盒里躺着零散的硬币,水柱时高时低,风过来,水雾拍在睫毛上,眨一下,清清爽爽。

老虎滩那头的渔人码头,黄昏灯一盏盏亮,铺子前晒鱼的竹匾收进去了,铁锚边坐着几个老渔民,衣服旧,可针脚密,小店里卖海胆炒饭,说是当天的,饭粒分明,磕匙的一下,海胆香味散开,份量不小,三十八一碗,旁边一盘蛎黄饼,脆边,切成四块,用手拿着,油印在指尖闪光,这些滋味,装不进菜单上的形容词,嘴里接受,肚子里记账。

说到价钱,关东古巷的糖葫芦三串十块,焖子八块一份,海菜紫菜汤五块,老虎滩渔人码头的海胆炒饭三十八,蛎黄饼二十,旅顺白玉山塔上入园按淡旺季浮动,冬季四十出头,春季到夏天抬到五十多,电车扫码,排队时候风直往衣领里钻,手缩在袖子里,手机屏幕摸出来一层雾,呼一口气擦干再点,动作熟练,像在福州冬天街角买鱼丸时的那套手势,都是在冷风里尽量把动作缩到最短。

历史典故这条线,越捡越清楚,中山广场的放射状街区,是二十世纪初城市规划留下的骨架,八条道路以广场为圆心铺开,沿线布置金融和商贸机构,大和旅馆旧址隔壁,那座有拱券的楼,原本是日本横滨正金银行分行,外墙石材是花岗岩,门楣雕饰还在,楼内地面铺马赛克,几何花纹简单,脚跟一落,回声细,广场上那口铸铁灯柱,全身花纹,柱基有年份标,翻拍下来,回去一查,铸造厂名能对上,百年物件,风里站着不挪窝,和福州台江老洋房门前的铸铁栏杆,有一种莫名的亲戚味,都是远洋贸易年代的边角料,安静地守着门脸。

关东古巷民俗馆里挂着“二人转”的戏服,袖口滚绿边,戏台上方木梁压得低,想象唱嗓子往上走的时候,气得顶着梁,馆员提到渤海湾沿岸的渔猎习俗,正月里开海祭,望海焚香,祈年求平安,这类仪式现在多转为群众文化活动,更多是传承手艺,扎网、补篓、做咸鱼,墙上挂着的老鱼叉,铁头发暗光,木柄被掌心磨得油亮,福州闽江口也有春潮祭,船头挂红绸,吹唢呐,声音一飘,岸上孩子追着跑,记忆像被风牵着,南北两边,各自有各自的水性。

市井美食碰头,果腹的事最实际,焖子是地瓜淀粉蒸成坯,再切片煎制,外脆里糯,酱料里一丢蒜末,味道就醒过来,糖葫芦薄裹,料头不重,收口干净,海胆炒饭要看火候,锅气一足,腥味不见,米香顶住,福州那边的鱼丸汤,丸子里裹肉馅,牙齿一压,肉汁冒出来,汤底只要胡椒和葱,路边摊五块一碗,握在手里挪步,脚下青石板湿漉漉的,北方这边,碗多半大,量实在,吃完打个饱嗝,风吹过来,肚皮被拍一下,舒服。

关门前又去了一次广场,天光暗下来,楼身一点点藏进夜色,钟敲七下,鸽子扑拉拉飞到对面屋檐,鞋跟被石子嗑了一下,往后一顿,自动想起白天白玉山顶那一下风,身体被推着往后退半步,同样的动作,在两个地点各发生了一次,像有人在行程里打了两个书签,合上书,指尖一按,就能回到那页。

住的地方靠近友好广场,夜里走去买瓶热牛奶,便利店门口摆了两盆绿萝,收银台小姑娘戴着毛线帽,帽球晃啊晃,牛奶八块一瓶,付款码抬起来,屏幕亮光照到鼻尖,门一推出去,冷气砸在额头,呼出去的白雾飘散,街角红灯亮着,车停在白线前,远处海声一点听不见,城市把它按在边界外,心里却知道,拐几个弯就到海。

回看这趟,人文的线串起三处地,旅顺白玉山的海防遗址,中山广场的百年规划骨架,关东古巷的市井复原,三种质感递着来,硬朗的石,规整的线,热乎的烟火,走法不急,饿了就停,累了就坐,抬头看楼,低头看路,耳朵里装着风,嘴里有味道,手心里有温度,离开的时候,口袋里揣着几张门票边角皱掉的硬纸,指尖还残着一点烤鱿鱼的蒜香,心里那句老话改了一个字,三山压海不动,海风吹过来,人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