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朝鲜之前,我翻过不少攻略。有人说平壤是“社会主义仙境”,也有人说它落后得像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想亲眼看看,这座朝鲜举全国之力打造的一线城市,到底跟中国城市比处在什么水平。
火车从丹东出发,过了鸭绿江,窗外的风景像倒放的历史录像带。五个多小时后,我们进入平壤。第一印象:马路真宽,绿化真好,空气里没有汽车尾气的味道。可再仔细一看,整条大街上几乎看不到几辆车,偶尔开过去一辆,还是老旧的拉达或者苏联时期的伏尔加。团里一个从山东来的大哥嘀咕:“这车在我们那儿,报废厂都不一定收。”
平壤的马路确实宽,双向八车道、十车道,可跑在上面的车还没我老家县城多。导游小金说,平壤私家车很少,大部分是公车、出租车和军车。上下班高峰时,路面上最壮观的是自行车、步行大军和等公交的长队。我亲眼看到一条公交车队伍排了三四百米,人们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吵不闹,一等就是半小时甚至一小时。公交车来了,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车门关不上,售票员硬是用肩膀往里顶。那些有轨电车开起来轰隆隆响,车身上锈迹斑斑,玻璃窗有的裂了用胶带粘着。
在中国三线城市,公交车虽然也挤,但车新、班次多、刷卡方便。而在平壤,坐公交像打仗,还要拼耐心。
平壤的高楼不少,仓田街、未来科学家大街,一栋栋二三十层的住宅楼拔地而起,外立面刷着鲜艳的颜色,阳台上一律摆着几盆花。可走近了看,有些楼的外墙已经斑驳,阳台上的花盆大多是塑料的。导游说这些房子分配给有功人员、科学家、艺术家,普通人分不到。而在这几栋“样板楼”背后,是成片的老旧居民区,外墙灰扑扑的,窗户糊着塑料布。
再说人口。平壤号称两百多万人,和国内三线城市相当,比如江苏镇江、浙江湖州。可这两百多万人的城市,没有星巴克,没有麦当劳,没有大型购物中心,没有电影院线,连24小时便利店都找不到。晚上过了八九点,除了几个涉外酒店和主体思想塔的灯光,全城一片漆黑。不是关灯睡觉,是真的停电——平壤电力不足是常态,酒店里吹风机和空调不能同时开,电梯有时停运,游客要爬十几层楼。
我们住的涉外酒店算是平壤最好的之一,可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停电几分钟,然后发电机突突响起来。小金说她们家里停电更频繁,冬天甚至要摸黑做饭、点蜡烛写作业。中国三线城市的孩子在上网课、打游戏的时候,平壤的孩子在蜡烛底下背政治手册。
平壤的市容确实干净,街上没有一片纸屑,没有垃圾堆,也看不到一个乞丐或流浪汉。小金骄傲地说:“我们朝鲜没有露宿街头的人。”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没有,而是不允许有——外来人口进入平壤需要通行证,本地人没有住房分配会被遣送回乡。这种“干净”,是靠严格的户籍管理和警察巡逻维持的,不是靠城市福利。
最让我感慨的是平壤的“好”都集中在表面:宽马路、高楼房、干净的街道、免费校服、阳台上摆花。可当你深入到细节里——买不到一瓶矿泉水以外的饮料,打不到一辆随叫随到的网约车,发不出一条带图片的朋友圈,夜里随时可能陷入黑暗——你才发现,它连国内三线城市的尾巴都追不上。
中国一个普通地级市,有高铁站、有万达广场、有外卖骑手满街跑、有共享单车堆成山、有凌晨两点还在营业的烧烤摊。平壤有什么?有一座比巴黎凯旋门还高的凯旋门,有全世界最深的地铁,有永远在排队的公交站,有停电后手忙脚乱点蜡烛的家庭。
临走那天,我忍不住问小金:“你想不想去中国看看?”她低下头,搓着手指说:“想。可我去不了。我连去隔壁黄海道看我姨妈都要申请,更别说去中国了。”她抬起头,努力笑了笑:“不过我觉得平壤已经很好了。真的。”她说“真的”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满足,还是认命?
平壤比得上国内三线城市吗?比不上的。可对于朝鲜人来说,它已经是天堂。其他地方的人连白米饭都吃不上,平壤人至少能吃饱;其他地方还在烧柴火取暖,平壤人好歹有暖气——虽然经常停。举全国之力养一座城,养出了一座外表光鲜、内里寒酸的首都。这到底是成功,还是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