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吴蓉辉
瑞安有一座历史1500多年的古寺,比江心寺还早100多年,它叫龙翔寺。我很好奇,一座寺院从南朝梁武帝时代一直活到今天,它见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不过,它藏得并不深,就在塘下镇。
龙翔寺始建于南朝梁天监年间(502年),是瑞安最早的“四大古寺”之一(与东安寺、聚福寺、栖霞寺并称),更在宋代享有“五山十刹”之盛名。
它是温州专修密宗的道场。密宗讲究“秘而不宣”,讲究“即身成佛”,讲究坛城、手印、观想。这种“秘密”本身,就很吸引人。在温州这样一个以禅宗、天台宗为主的地区,竟然藏着一座密宗寺院——这足够吸引人的。
而主持这里的,是一位经历传奇的住持——信行法师。他原隐于大罗山修行,后来远赴五台山,依止清海法师,求学藏密十年。再后来,他回到温州,在一片废墟上建起了这座密宗道场。这是一个人的修行之路,也是一座寺院的再生之路。
密宗,在温州这片土地上究竟长什么模样?
驱车来到大罗山支脉麟山南麓,瑞安市塘下镇场桥五方村便在眼前。龙翔寺静静地依在乡村公路边。来之前,我读到一段文字:龙翔寺所在的位置,曾经“瓯在海中”,麟、凤、龟、龙四座小山隔海相望,被称为“吉祥四兽”。岁月流转,沧海桑田,海水退走,陆地显现,寺院建起,香火绵延。清诗人张祝墀题联大赞:“跨龟背揽群峰看鳞凤龙云三山拱秀,凭雕栏登画阁对云树海四面迎风。”
如今,橙黄色寺墙映着重檐翘角的朱红色瓦顶,浸着温润的光。门楣上“龙翔寺”三字遒劲有力,两侧石狮静立在时光里看檐角铜铃轻摇,把梵音揉进风里。
在山门前,目光不自觉被屋顶的正脊牢牢牵住。橙黄琉璃瓦铺就的屋脊如一条沉静的金龙,脊身错落点缀着宝顶与脊兽,姿态各异,似在聆听梵音,又似在守护古刹。
最让我意外的,是正脊中央那座金色塔刹状饰物。它显得格外醒目,层层叠叠的结构如佛塔缩影,尖顶直指苍穹,仿佛要将尘世的喧嚣与祈愿一同托向云端。后来我才知道,这金色塔刹是密宗道场的标志之一。在温州游走了三十多座寺院,这是第一次见到。
漫步龙翔寺庭院,抬眼望去,不少建筑檐下的木构如一幅幅铺展的古画,仿佛将千年的时光都凝在了这方寸之间。特别是那层层叠叠的回廊栏杆,深褐的木格栅以“回纹”与“寿字纹”交错编织,几何线条利落又雅致,像在时光里织就的禅意网。上层的栏杆简洁通透,镂空的纹样漏下斑驳的光影,风穿过时,似能听见木格间的轻响;下层的栏板则多了几分厚重,雕饰着缠枝与瑞兽,朱红的漆色在岁月里沉淀,添了几分温润的烟火气。
在龙翔寺的回廊间漫步,我想起《龙湾新闻网》有篇文章《大罗山上的三“龙”寺》中说,寺内有座明代石刻造像塔——残存三层的花岗岩塔身88厘米高,据说每层四面都镌刻着佛像,刀笔精细,是时光未曾完全磨去的信仰印记。只是我这次没能遇见,只留一份念想在檐角的风铃声里。
在寻找石塔的同时,我也在寻找龙翔寺的“文学基因”。来之前,得知龙翔寺保存着两座清末建筑(伽蓝殿和功德堂),是从原址拆迁来的。柱上阳刻楹联,魏碑骨体。其中一幅长联:“寺著龙翔看龙井龙泉胜迹至今尚不改,山系麟号究麟峰麟塔遗风犹是得昭然。”很吸引人,尤其是运用“龙井龙泉”与“麟峰麟塔”的对仗,把寺名、山名、泉名、塔名都织进了对联里。最有意思的是其中的“龙井”,据说井水甘甜,常年清泉汩汩。遗憾的是,问了义工,也不知井在哪。
后来查阅资料时,得知实际寺的创建者——逆川大师,早年曾在龙翔寺卓锡传法。洪武初年,为避明太祖“合寺”之令,他隐迹茶山顾公洞。后逢南京大旱,经刘基举荐,逆川禅师奉诏入京祈雨,甘霖如期而至,江河盈满。明太祖御赐“佛性园辩”大和尚之号,更亲临法会慰劳,其声望一时隆盛。归瑞安后,逆川大师着力复兴佛法,广兴梵刹,创建实际寺,去茶山宝严寺修行。也难怪如今瑞安境内,仍留存着诸多底蕴厚重的古刹名寺。而龙翔寺,正是他法脉的起点之一。
回望龙翔寺——它不像护国寺那样恢弘,不像能仁寺那样有巨锅,但它有1500多年的沉默,有藏在角落里的造像塔(虽然我没找到),有写在石柱上的诗(虽然我也没找到),还有一个从五台山回来的僧人(虽然我也没见到),在密宗的坛城里守着千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