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老别佳的加工厂和旁边的废弃厂房，我们就开车往回走。老别佳还是那副热情样子，一路上絮絮叨叨，时不时就问小杨和陈老板，对他的加工厂有没有兴趣，能不能定下来。我没法直接说他们没兴趣，也不能说加工厂不行，只能委婉地跟老别佳说，两人还需要再考虑考虑，让他先别急。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开到了一个有信号的地方，老别佳突然转头跟我说，要请我、小杨和陈老板去他家里吃饭。他语气很真诚，没有半点客套，不像是随口说说，是真的想请我们去家里坐坐。然后就打电话给家里，让准备晚饭。

我赶紧把老别佳的话翻译给小杨和陈老板，还特意跟他们补充了一句。我说，俄罗斯人的性子就这样，一般不轻易请人吃饭，就算请，也只是在路边的小餐厅，吃点列巴、喝点咖啡，意思一下就行。要是真的是商务上的宴请，也只会去大一点的餐厅，讲究个场面。但如果他们请你去家里吃饭，那就不一样了，说明是真的把你当成了朋友，没有半点虚情假意，这在俄罗斯是很高的礼遇。当时我以为老别佳还要在晚餐的时候提那个加工厂，后来才知道，他是专门请我吃饭，来感谢我的，因为我送给他们家的那个电褥子，还有帮助他的小儿子戒酒。

小杨和陈老板听完都很惊讶，接着就来了兴趣。他们俩都是第一次来俄罗斯，别说去俄罗斯人家里吃饭，就连俄罗斯普通家庭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两人当即就答应了，说正好趁机感受一下俄罗斯家庭的生活，也看看老别佳的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老别佳见我们答应，笑得特别开心，开车都比之前有劲了，一路上还哼起了俄罗斯的小调。大概又开了一个小时，我们就到了老别佳的家。他的房子是一栋别墅，我之前来过几次，不算陌生。家里就他和他老伴两个人，他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了，各自搬出去住，有自己的小家，暂时不用他们老两口操心，平时就老两口在家，日子过得也清闲。

在我看来，老别佳这房子在当地算是很不错的了。墙体是用砖盖的，建成也就三四年的时间，看着很结实，不像有些老房子是木头结构的，墙面都裂了缝。老别佳的房子外墙做了保温，用的是当时俄罗斯比较流行的泡沫加淡黄色扣板，扣板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看着很清爽。

门窗是从中国进口的钢化门窗，老别佳拉着我们走到窗边，特意跟我们炫耀，说这种门窗保温效果特别好，就一层，冬天屋里特别暖和。他还笑着说，不像以前，冬天用的都是双层门窗，就算这样，还得在窗户上贴一层塑料布，不然寒风就会钻进来，屋里冻得不行。我听着也笑了，确实是这样，我小时候在老家，冬天贴塑料布是每年必做的事，现在想想，当时别管几层门窗，不贴塑料布，那肯定往里漏风。

走进屋里，地面铺的是地板。说起来也有意思，我们明明都是搞木材生意的，天天跟木材打交道，老别佳家里的地板，却不是本地工厂做的，而是从韩国进口的。老别佳跟我们解释，这里离韩国比离中国的一些地方还近，运输起来方便，因为走的是海运，价格也比从中国运过来划算，所以就选了韩国的地板。

屋里的墙面贴了墙纸，这种墙纸在国内早就过时了，我好几年前在老家就见过，现在没人再用这种墙纸装修了。但在当时的俄罗斯，这种墙纸却很流行，很多家庭装修都会贴，看着也还算整洁，不算难看。老别佳的老伴听到我们说话，从厨房走了出来，笑着跟我们打招呼，虽然不会说中文，但看得出来很热情。

老别佳的爱人一直在厨房忙活，没一会儿，就给我们准备了一桌子晚餐，都是俄罗斯家庭常见的家常菜。有酸黄瓜、腌制的西红柿，还有腌制的大马哈鱼，这些都是俄罗斯人平时常吃的，没什么特别的。另外还有几种俄式小点心，摆得整整齐齐，看着也还可口。

其中有一道土豆炖牛肉，是我在俄罗斯最爱的家常菜。老别佳的爱人做得很入味，牛肉炖得很软烂，一咬就烂，土豆也炖得绵密，吸满了牛肉的汤汁，我吃了满满两大碗，吃得很满足。小杨和陈老板也尝了，都说味道不错，尤其是陈老板，平时话不多，这次也难得说了一句，说这道菜做得很实在。

整个晚餐过程，老别佳一个字都没提加工厂，也没提投资合作的事，完全放下了之前的热情推销，就跟我唠家常。他说他的小儿子，以前特别爱喝酒，喝得很凶，家里人劝了很多次都没用，后来因为喝酒伤了身体，住了两次院，才下定决心戒酒。现在戒酒成功了，在哈巴上班，工作很稳定，每个月都能按时发工资，他和老伴也放心了。

他还说他的小孙女，马上就要上小学了，长得特别可爱，眼睛大大的，像他老伴。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给我们看他小孙女的照片，脸上满是宠溺。除此之外，他还跟我聊起他年轻时候的工作，说一些他当年在部队的生活，回来后怎么弄的货场，和他的好朋友合作，才有现在的稳定收入，现在年纪大了，就不想再那么累了，才弄了个加工厂，想轻松一点。他还聊了一些当地的琐事，说最近天气慢慢暖和了，林片里的雪快化了，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不能采伐了。

小杨和陈老板坐在旁边，听我逐句翻译。小杨还好，他上学的时候，俄语悟性比我高，虽然没出过国，也没在俄罗斯长期待过，但简单的家常话，他能听懂一些，偶尔还会跟着点头附和，有时候还会用简单的俄语，跟老别佳说一两句，老别佳也能听懂，两人还能简单交流几句。

陈老板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酒杯，喝一口酒，眼神很平静，没有过多的表态，也没有问什么问题。老别佳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葡萄酒，给我们每个人都倒了一点，他自己也倒了一杯，没有劝酒，大家都是象征性地喝一点，氛围很轻松，没有一点拘谨。这点我非常喜欢，因为我不怎么喝酒，老别佳也是不怎么喝酒的人。这在俄罗斯是很少见的。

晚餐吃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东的晚上，格外安静，也比白天凉了很多。老别佳和他老伴执意要送我们到门口，我跟他们道别后，就开车送小杨和陈老板回旅馆。一路上，大家都很安静，没有太多话语，可能是吃累了，也可能是各自在想心事。

路上，我跟他们再次确认了一下，第二天的行程就是返程回国，让他们晚上好好收拾一下行李，把东西都整理好，别落下什么，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别耽误了时间。小杨和陈老板都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会收拾好的。

把他们送回旅馆，我就开车回了自己的货场宿舍。回到宿舍，我坐在椅子上，心里乱得很，一夜都没睡踏实，想了很多事情。关于小杨想在俄罗斯投资的事，我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他说透，也没敢直接劝他不要来。我心里依旧不想让他来投资，俄罗斯的生意不好做，风险太大，他又是瞒着家里来的，要是真的投了钱，最后亏了，没法跟他家里人交代，我也没法原谅自己。

我也有私心，这点我不否认。如果真的要在这边投资，我更希望是陈老板来投入。陈老板阅历丰富，心思缜密，做事沉稳，不像小杨那么冲动，他来投资，能少走很多弯路，也能减少很多麻烦，对我来说，也能更放心一些。说白了，就是不想让小杨担风险，想了一晚上，我终于下定决心，还是等小杨回国后，我们在电话里好好沟通，避开陈老板，把所有的顾虑和风险，都跟他说清楚，劝他再好好考虑考虑，别一时冲动做出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们都起得很早。小杨和陈老板收拾好了行李，早早地就站在旅馆门口等我。我们没有耽误一点时间，上车后，就直接往海关赶。一路上，我们边开车边聊天，没有聊一句关于工作、关于投资的事，都是些轻松的话题。

陈老板说，下回来俄罗斯，一定要在大城市多待几天，好好感受一下那边夜晚的娱乐风情，看看俄罗斯的夜景，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别像这次一样，一直围着林片和加工厂转，连好好看看俄罗斯的机会都没有。小杨也点了点头，说确实，下次来，可以多停留几天，好好了解一下这边的风土人情。

我们还聊到了公证驾照的事。小杨和陈老板看着我开右舵的日本车，开得特别流畅，都很佩服，问我是不是在国内就开右舵车，技术这么好。我笑着跟他们解释，不是我技术好，主要是这边车少，路况也简单，没有那么多车来车往，开起来不用太费心，时间长了，也就习惯开右舵车了。

开了大概3个多小时的车，我们就到了海关。下车后，我们赶紧去问返程的车，结果被告知，第一班返程的车已经坐满了，下一班车还要等一个多小时。没办法，我们只能找了个地方坐下，耐心等待。我们都做在车里，因为当时天气还冷，看着来往的人，心里也没什么心思，就想着赶紧上车，送他们顺利回国。

就在我们等待的时候，我无意间抬头，突然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一共6个人，都是我们公司各个站点上的工作人员，平时都在不同的地方上班，负责不同的事情，很少聚在一起，有时候在公司碰到，也只是打个招呼。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慌了。他们怎么会一起回国？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任何消息，我一点都不知道。看着他们神色匆匆的样子，手里都拎着行李，脸色也不太好看，我大概猜到了什么，心里瞬间沉了下来，一股不安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