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省的版图上,有一片被滹沱河滋养了数千年的土地——原平。你也许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它的故事,已经在这片黄土高原上讲了足足两千多年。
原平最早叫崞县,因西南方向有一座山形状像“崞”而得名。但真正让这片土地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是西汉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的一件事——汉武帝在这里设置了原平县。那一年,一个叫“原平”的县级行政区,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说来有趣,“原平”这两个字其实就藏着一个地理密码。“原”指原野,“平”是平坦。古人用“原隰宽平”来形容这里的开阔平坦。直到今天,当你站在这片土地上,依然能感受到这种开阔——两山夹一盆,东西高、中间低,远处是太行山的余脉,脚下是肥沃的河谷平原。
不过,原平的行政中心并不一直在今天的地方。西晋永嘉四年(310年),并州刺史刘琨为了联合鲜卑拓跋部,把雁门关以北五个县的百姓南迁到关内。其中,崞县的百姓被安置在了今天的崞阳镇一带。从那时起,崞阳镇就成了这片区域的政治文化中心,这一当就是一千三百多年。
说到崞阳镇,有一件事不能不提。
在镇南边的南桥河上,有一座石桥。旧名叫“迎恩桥”,老百姓俗称“南桥”。这座桥始建于金代泰和三年(1203年),由一位名叫游完的当地富豪倾尽家资建造,取名“普济桥”。站在桥下,你能看到五个石券错落排列,大券两侧各有两个小券。这种叫“敞肩拱”的结构,和那座闻名天下的赵州桥一脉相承。正因如此,这座800多岁的石桥被人们称为“小赵州桥”。
桥身的青石上,雕刻着16幅人物故事浮雕,有避水兽头,有蛟龙出水。据说,敲击桥上的栏板,会发出编钟般的泛音。当地的老工匠说,从前验收桥梁质量,就是靠敲击辨声——空鼓音色代表结构严丝合缝,沉闷声响才预示有空洞隐患。神奇的是,现代人用声波检测仪验证,古代匠人“听音诊桥”的经验判断竟然和仪器绘出的声纹图谱惊人吻合。
这座桥之所以叫“普济”,取的就是普济众生之意。800多年来,它历经了数次大修——明洪武六年(1373年)、清乾隆二十年(1755年)、道光十年(1830年),直到光绪年间还在补修。1952年,崞县发生了一场震中烈度8度的地震,古城建筑严重受损,但普济桥安然无恙。一位800年前普通商人的义举,就这样跨过了八个世纪的风雨。
游完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壮举?《崞县志》里记载着:金代大定初年荒年时,游完“日赈济三百余口,冬给穷民衣五百余套”。又出私财以工代赈,平整了南北二百五十余里的道路。他修建普济、来宣二桥,“功费钜万”,临终仍以此勉励子孙,时人号为“义门”。
一座桥,连接的不只是河的两岸,更是人心与人心之间的距离。今天走在桥上,看着青石板上被岁月磨出的深深车辙,你仿佛还能听到当年驼铃和马蹄的声音。这些石纹里,藏着的不只是商业的繁华,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重义轻利、乐善好施、心有苍生”的民风底色。
这就是原平人性格里最鲜明的印记——豪迈中带着忠厚,坚韧里藏着温情。
同样塑造了原平人精神世界的,还有这片土地上诞生的那些文化大家。
班彪、班固、班昭父子父女三人,前仆后继编纂《汉书》,在中国史学史上留下了“三班”的不朽声名。班彪本人还成了《崞县志》“乡贤”第一位。如今在班政铺村,那块“三班故里”的石匾被文物部门精心珍藏。每年清明节,全国各地的班氏后人还会从四面八方赶来虔诚祭祖。
班家还有一位了不起的女性——班婕妤。她写的《怨歌行》以团扇自喻,婉丽含蓄,后世称她为“中国宫体诗之祖”。一位两千年前的女诗人,用一支笔撑起了中国宫体诗的半边天,这气度放在今天来看,依然让人赞叹。
东晋还有一个叫郝隆的奇人。这个人家住上社村,读书破万卷,后来投奔桓温当了个参军。有一年七月七,他见有钱人家在院子里晒绫罗绸缎,就跑到太阳底下躺着,露出肚皮。别人问他干嘛,他答得理直气壮:“我晒我腹中书。”坦腹晒书,千古风流。魏晋名士的超然与自信,在郝隆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还有一位大师,对中华文化的贡献更加深远。他就是东晋高僧慧远大师,净土宗的初祖。根据官方考证,慧远大师的出生地就是今天的原平市沿沟乡茹岳村。他21岁在当地的楼烦寺出家,后来南下庐山东林寺,创立了佛教史上最早的结社“白莲社”,把外来的佛教和中国的儒、道精神融合起来。正因如此,他被尊为“印度佛教中国化第一人”。
有趣的是,据说当年名士谢灵运十分仰慕慧远,想加入他的莲社。慧远却拒绝了,理由是谢灵运“名士气太重”。这种敢于拒绝权贵、只讲志同道合的风骨,让我想起游完修桥时“不靠官府、不图虚名”的做派。几千年来,原平人的骨子里,始终流淌着一种独立、自信、有情有义的精神血脉。
这些文化名人和他们留下的故事,如今被浓缩成了一个叫“三里九乡”的文化名片。“三里”指慧远故里、三班故里、晋贤故里;“九乡”则涵盖了净土宗文化、书画、炕围画、诗歌、散曲、民间艺术、酥梨、温泉等方方面面。这个提法虽然新,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文化积淀。
说到炕围画,这是原平特有的“根脉性”艺术。距今1200多年前,原平人就在土炕周围的墙面上作画,既防止衣服被褥蹭脏,又把壁画、年画和建筑彩绘融为一体。手工艺人以墙为纸,用一支笔把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画在墙上。花鸟鱼虫、历史故事、吉祥图案,一代代传下来,成了原平人家里最温暖的风景。2009年,炕围画入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原平人爱热闹,尤其爱用锣鼓和秧歌来热闹。凤秧歌和云胜锣鼓,已经双双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凤秧歌是原平北贾村一带流传了数百年的民间舞蹈,道具独特,舞姿别致。1955年,老艺人李二俊带着《凤秧歌·过大年》进京演出,把原平的乡土气息带到了大舞台上。云胜锣鼓更古老,它起源于北魏时期,在云冈石窟第16窟的壁画里,就能找到它的雏形。
从春耕到秋收,从娶亲到过年,原平人的生活离不开这些锣鼓和秧歌。它们是一方水土养育出来的精气神,是原平人对生活最直白的表达方式——热闹、奔放、充满希望。
原平还有一个值得细细品味的地方,就是同川的梨文化。同川地区栽种梨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500多年前的北魏时期。境内有梨果树60多万株,清代以前的老梨树约10万株,至今还保存着两株唐代老梨树。古人曾赞叹同川梨花盛开时的盛景:“十里香风吹不断,万株晴雪绽梨花。”当地人把同川梨称为“金瓜”,这个称呼里,藏着老百姓对土地最质朴的赞美。
同川人爱梨,也爱在梨树下办庙会。从“迎花会”到“冻花会”,再到“壮花会”,梨乡人民用这些节会祈福,盼着梨树多出花蕾、多结壮果。1993年,东社镇把盛花期的4月23日定为梨花节。2009年起,原平市连续举办了十多届梨花诗歌艺术节,让梨花的芬芳和诗歌的雅韵交织在一起。
其实,从古到今,原平这片土地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传递同一种精神——热心公益、守望相助。金代游完倾家建桥,明代武士荣捐粟赈灾,清代的武访畴奉旨为母建朱氏牌楼,每一件事背后都是对人的深情关怀。今天我们看到的凤秧歌、云胜锣鼓、炕围画,又何尝不是一代代原平人在用智慧和汗水,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原平还有一个独特的文化景观——崞阳文庙。这座始建于元大德年间的文庙,占地近2万平方米,是山西省现存规模较大的州制文庙之一。文庙里设有名宦祠、乡贤祠、忠义祠和节孝祠。名宦祠里供奉着在崞县做过好官的历代官员,比如宋代的杨延昭——就是大家熟知的杨六郎;乡贤祠里供奉着崞县土生土长的名士,汉代史学家班彪就排在第一位。游完也因为他的善行,被供奉在乡贤祠里,是崞县历史上以崇善立德而入祠的典范之一。四座祠堂,祭祀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这片土地上有德有行的人。
历史最动人的地方,往往不在金戈铁马的宏大叙事里,而在老百姓日复一日的生活中。
今天,你依然可以在原平的大街小巷看到那些延续了数百年的文化传统。梨花盛开的时候,同川的万亩梨园里依然会飘出古老的歌声;逢年过节,凤秧歌和云胜锣鼓的鼓点依然会响彻城乡;甚至在一户普通农家,你还能在老屋的墙壁上看到精心绘制的炕围画——那是1200年前祖先的审美,依然鲜活地活在今天。
这就是原平最宝贵的财富。它不在博物馆的展柜里,不在教科书冰冷的字句中,而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生活里。文脉不是挂在墙上的奖状,它是一代代原平人用心守护、用情传承的生活方式。有温度的文化,才会真正扎根在土地上,开出最美的花。
从西汉置县,到隋代改称崞县,再到1958年恢复原平县、1993年撤县设市,这片土地的名字几经变迁,但有两样东西始终没有变:一是那股“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淳朴民风;二是那份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信心。
走在今天的原平大地上,你能真切地感受到——2000多年的历史没有远去,它就在每一座石桥的纹路里,在每一幅炕围画的色彩中,在每一声锣鼓的鼓点间,在每一个原平人的笑脸上。
守得住根脉,看得见远方。这大概就是一个地方最美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