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车子刚拐进游仙地界,便觉得有些不同了。空气里先浮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甜意,不是花店里那种娇贵的、掐着分寸的香,倒像是谁家蒸了上好的花糕,揭了笼屉,那热气携着魂魄,蓬蓬勃勃地漫出来,不管不顾地往人怀里钻。路旁的草木,也仿佛被这香气熏得醉了,叶子绿得有些沉,不再是初春那种怯生生的、带着茸毛的浅碧。待到转过最后一个山坳,眼前陡然一阔,我便怔住了,连呼吸也忘了。
那是一片怎样惊心动魄的“海”啊!
漫坡漫谷的,全是牡丹。不是一丛丛,不是一片片,是浩浩荡荡、无边无岸的汪洋。它们开得那样放肆,那样理直气壮,仿佛积蓄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气力,都要在这一刻喷薄出来。颜色是泼洒开的:这边是泼天的富贵红,浓得化不开,像是把晚霞最炽烈的那一段剪下来,浸透了,铺在地上;那边是成堆的玉版白,素净得叫人心头一凛,却又在花心处微微透出一点鹅黄,像是美人颊上未拭净的、一点羞怯的薄汗;更有那浅紫的、粉嫩的、间色的,织锦一般交错着,被四月的阳光一照,煌煌烨烨,直晃得人眼晕。
我走进这花海里,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仿佛踏入一个盛大而静谧的梦。花枝比人还高,密密地挨着,织成一道走不穿的锦屏。风是有的,但到了这里,也仿佛被这稠密的花事绊住了脚,只能软软地、迂回地穿行,惹得那碗口大的花朵微微颔首,花瓣上的露珠便骨碌碌地滚下来,跌进泥土里,或是另一片花瓣的怀抱,悄没声息。成千上万朵牡丹一齐在风里摇着,那景象,便不再是“摇”,而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涌动了。是潮,是无声的、色彩斑斓的春潮。
走得深了,便觉这花海是有声音的。不是人语,不是蜂鸣,是另一种更浑厚、更博大的“静”。这静,是千万朵花一齐呼吸吐纳酿成的;是阳光晒在丝绸般花瓣上,那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哔剥”声聚成的;是地底下,那些虬结的、不知生长了几十年的老根,在默默输送着浆液时发出的、只有大地才能听懂的絮语。站在这静的中心,人世的那些纷扰与计较,忽然都变得渺远而模糊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却又被一种丰盈的、带着草木清气的安宁,给塞得满满当当。
古人说牡丹,“花开时节动京城”。那动,是尘世的、人间的热闹。而游仙的牡丹,开的却是另一番气象。它不为了谁的欣赏,也不屑于与群芳争艳。它只是依着大地的律动,依着季节的号令,到了时候,便将生命里所有的华彩,毫无保留地、甚至有些鲁莽地倾泻在这片土地上。这种美,不精致,不纤巧,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磅礴力量。它不是在“开”,它是在“宣告”,宣告生命本身可以何等辉煌,何等奢侈
。
夕阳西下时,我方才离去。回头望去,那一片花海在渐暗的天光里,颜色愈发沉静,也愈发深邃,像是大地做完了一个盛大无比的梦,此刻正泛着微微的、满足的酡红。归途上,那馥郁的香气似乎还缠绕在衣襟上,不肯散去。我知道,我带不走游仙的一片云彩,也带不走它的一朵牡丹,但我心里,却仿佛也被那无边无际的花气,浸润出了一小片永不凋谢的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