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造访戒台寺,六种心境——

旅游攻略 2 0

西郊戒台寺,我去过多次,未必年年造访,有时隔上三五载,但细数下来,竟也成了故地重游的熟客。

初访戒台寺,约在九十年代中期。那日初入山门,旧识妙有师设茶话相迎,娓娓道来戒台寺千年法脉、古松奇石、戒坛渊源,如听松风过耳,清越悠长。

众人于大雄宝殿前合影留念,彼时我尚年轻,冒昧问怡学师高寿,他笑指微隆之腹,不言年岁,只以豁达作答。

斋饭素净,一道炒鸡蛋却令我微怔:僧家持戒,何以食蛋?妙有师只含笑不语,仿佛答案早已藏在山风与钟声之间。

第二次独访戒台寺,已记不清年月,只记得妙有师陪我缓步登阶。

行至半山一处石阶,他忽然驻足,俯身轻抚一道裂痕,声音低沉:“你们那边炸山取石,震得我们这石阶都开了口。”

附近采石正酣,我却未料山野之震竟能波及佛门清境。那一刻,惭愧如石坠心湖,涟漪久久不散。

第三次游戒台寺,是某年“五一”假期。

几家人郊野尽兴而归,我忽提议绕道戒台寺一访,众人欣然应允。孩子们一见古松便雀跃不已——“九龙松”如龙腾云,“卧龙松”似眠未醒,“自在松”舒展如笑……

我一一细述松名典故,童声清亮,争着与松合影。

至五百罗汉堂,见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铜身罗汉,孩子们兴味更浓,弟弟向爸爸邀功,说发现一个长眉爷爷——爷爷的眉毛比妈妈的头发还长,都拖地上了。妹妹也不示弱,向妈妈报告发现一个长腿叔叔——叔叔的长腿比爸爸的个子还高……

游毕,我轻叩禅房门扉,妙有师迎出,捧出珍藏的明前春茶,茶烟袅袅中,又赠主编的《北京西山伽蓝图记》和《戒台寺》。后者分寺、坛、松、塔、碑、僧六章,收入图片数百幅,皆为妙有师所摄:春之新绿、夏之浓荫、秋之霜枝、冬之雪骨,四时流转,尽在方寸之间。

第四次登临,是夏日某周末,携妻儿同游。

原只道随意走走,不料与夫人心意悄然相契。山径蜿蜒,松影婆娑,行至九龙松下,夫人仰首凝望良久,忽轻声道:“若能做这样一棵古松多好——任风雨剥蚀,看世相浮沉,静立不语,亦自巍然。”

风过松针,簌簌如应。我心中微动:若真化身为松,根扎岩隙,望云卷云舒,看花开花落,阅人间悲欢,倒也算一种大自在。

第五次再访,乃父子同行。

夫人已回老家,正守于病重的母亲榻前,未能同往。

我们缓步拾级,数阶、抚松、仰塔,步履无声,心却沉沉。

行至药师殿前,我轻声道:“为外婆,敬一束花吧。”

佛前香霭微浮,花影静垂。

归途山风微凉,步子却是沉沉的,缓缓穿过山门,仿佛把牵挂也一并留在了那方青砖黄瓦之间。

第六次赴约,是近日一个澄澈的周末午后。

我对夫人说:“天光正好,不如再去戒台寺走走?”她笑应:“好啊,这就有劲儿了!”

盘山路上,骑者如流:俊朗少年奋力蹬车攀坡,秀发飞扬的姑娘笑掠下坡,青春与勇气在山风里熠熠生辉。

漫山桃花初盛,粉云浮于青黛,山色竟也添了几分妩媚。

大雄宝殿前,几株古松依旧苍劲,枝干虬曲,宛如孔雀开屏,静守千年法音。

夫人轻叹:“去年与妹妹来时秋叶正黄,母亲刚走,心似空谷;今日不同,玉兰含苞丁香不语,寻一处老松下,泡一盏茶,看枯枝吐绿,发一会儿呆,便好。”

临别山门,夫人忽提醒:“不跟妙有师打个招呼?”我笑答:“出家人图个清静,莫扰为好。”她又道:“人都到门口了,不叩一声,总似少点礼数。”

抬眼望去,禅房门楣上果然悬着一把铜锁。我遂拨去电话,却无人应答。正疑虑间,妙有师回电笑言:“惭愧,这会儿正在云游呢!”

转身出山门,恰逢几位写生者在禅房旁晾晒画作。

一位教师正指点学生:“瞧这幅,一塔一松,一实一虚,一高一低,一远一近,删繁就简,愈显气韵……”

戒台寺何尝不是如此呢?六度造访,六种心境;松影年年相似,而人已非昨,寺亦非昨——原来所游者,非止山寺,捉弄人的非习习清风却是寸寸光阴。

供稿:山哈兰

编辑:李剑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