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上海,梧桐絮满天飞。我站在虹桥机场到达口,看着电子屏上从北京飞来的航班显示“已降落”,心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
大学毕业八年了。我们宿舍六个人,天南海北,各忙各的。群聊从最初每天几百条消息,慢慢变成偶尔有人冒个泡,再到后来逢年过节才有人发个红包。这次趁五一假期,除了在国外的老三,其余四个说要来上海聚聚,点名让我做东道主。
老张是第一个出来的,挺着个肚子,手里拖着行李箱,脖子上挂着个相机,远远就开始喊:“老六!你可想死我了!”还是大学那副德行,嗓门大得整个到达厅都能听见。我迎上去,两人重重抱了一下。他比我大两岁,在老家做公务员,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了。
接着是大姐大刘媛,还是那么干练,短头发,黑框眼镜,拉着个登机箱,步伐飞快。她现在在深圳一家大厂做运营总监,年薪据说不低。看见我,她嘴角一翘:“老六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是老四阿杰,这货居然还戴着大学时那副耳钉,只不过脸上的肉多了两圈,在杭州开了家设计工作室,一副艺术家的派头。
最后出来的是老二陈涛。他走得最慢,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见到我咧嘴一笑:“老六,给你带了老家的大枣,你以前可爱吃这个。”陈涛是我们宿舍里最不起眼的那个,毕业后回了老家县城教书,平时在群里很少说话,朋友圈偶尔发发学生的作文,点赞的人也不多。
五个人终于凑齐了,从机场往外走的时候,老张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大众点评:“老六,晚上安排哪儿?我跟你说,来上海第一顿必须吃本帮菜,要那种老字号。”阿杰在旁边接话:“上海有什么好的本帮菜?我在杭州吃遍了,感觉也就那样。”刘媛没说话,低头在手机上处理工作消息。
我心里其实已经盘算了很久。他们难得来一次,我得安排好。车是我提前租的一辆七座商务车,每天八百块。酒店选在外滩附近那家新开的五星级,我托朋友拿的内部价,三个房间,一晚四千多。老张上车后嘀咕了一句:“这车还行,就是有点挤。”我没吭声,其实我自己的车是辆五年的小轿车,开出来怕他们坐着不舒服。
第一顿饭定在老吉士,提前两周订的位置。坐下点菜的时候,我让服务员推荐了几个招牌:红烧肉、蟹粉豆腐、八宝辣酱、清炒河虾仁,又加了一份醉蟹和一份葱油拌面。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价格,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老张已经拿起筷子:“开动开动,飞机上的饭难吃得要命。”
吃到一半,老张忽然放下筷子说:“老六,咱们这次来,主要想去迪士尼、外滩、东方明珠、豫园、新天地、武康路,最好再去趟朱家角,你有没有什么建议?”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我听着觉得这行程安排得比旅行团还满。但我还是笑着说:“行,我给你们规划规划。”
刘媛这时候抬起头:“老六你陪我们几天?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我们自己逛。”我想了想,说:“没事,我请了几天假,陪你们转转。”
其实我没好意思说,我在一家普通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刚过万。请四天假,扣钱不说,手头还有个项目正赶着上线,主管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但我总觉得,大学同学难得来一次,我是东道主,不能让人家觉得招待不周。
第二天一早七点,我开车去酒店接他们。老张上车第一句话就是:“老六,咱们早饭还没吃,你先带我们去个有特色的地方吃。”我绕了半座城,找了一家开了三十年的生煎店。五个人点了六客生煎、五碗小馄饨、两笼蟹粉汤包,结账的时候三百多。阿杰一边吃一边说:“这个生煎不错,比杭州的好吃。”我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
迪士尼是重头戏。门票我提前在网上抢的早鸟票,一张将近六百。五个人就是三千。进去以后老张说要玩创极速光轮,排队一个半小时,玩了两分钟。阿杰说要去排飞越地平线,队伍长得看不到头。刘媛嫌热,躲进商店吹空调。陈涛倒是挺随和,跟在后面,时不时递水给大家。
中午在园区吃饭,五份套餐加饮料,五百多块。老张吃了一半说不好吃,扔在那儿又去买了根火鸡腿。阿杰看到米奇头雪糕,非要一人买一个,三十块一个,五个一百五。下午他们要去逛各个主题商店,买纪念品,我不好意思干站着,抢着买了单,又是大几百。
晚上的烟花秀很好看,他们拍了好多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十年老友相聚上海”。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大学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六个人挤在宿舍里吃火锅,打游戏到半夜,谁过生日就去校门口的小饭馆喝到烂醉。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但笑得比现在大声。
第三天是市区暴走。武康路、安福路、新天地、豫园,一个不落。中午在新天地吃西餐,晚上在豫园吃本帮菜。陈涛那天早上说想吃大闸蟹,虽然这个季节的大闸蟹不太肥,我还是找了个专门做蟹的馆子,一只蟹两百多,点了十只。老张说配点黄酒,又开了一瓶古越龙山。
那天晚上结账的时候,账单数字让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将近四千块。我咬了咬牙,刷了卡。
第四天他们要去朱家角,来回车程三个小时,过路费加油费又几百。中午在古镇吃河鲜,晚上回到市区他们说想吃火锅,我又找了一家网红店。排队一个小时,吃完结账两千多。
这四天里,每一顿饭都是我买的单,每一个景点的门票都是我在手机上付的款,连他们打车出去逛夜市的车费,只要我在场,也都是我抢着付了。不是他们不肯付,但每次老张都会说:“老六你是东道主,你安排就行。”阿杰偶尔会说“这顿我来”,但真到结账的时候,他要么在打电话,要么在厕所。刘媛倒是提过一次要转钱给我,我说不用不用,她就真的没再提。
陈涛有一次在车上悄悄问我:“老六,这几天花了多少钱?我跟大家说咱们A一下吧。”我说没事没事,你们难得来一次。他就没再坚持。
到了第五天,他们要走了。我送他们到虹桥机场,帮他们办了登机牌,送到安检口。老张拍拍我的肩膀说:“老六,谢谢啊,这几天辛苦你了。”刘媛抱了我一下:“回深圳来找我玩。”阿杰挥挥手:“老六保重啊,有空来杭州。”陈涛最后一个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六,走了。”
我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去的路上,我一个人开车,经过外滩的时候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手机银行里查了一下余额,这四天连吃带住带门票带车费,总共花了七万六。我算了又算,怕算错了,又加了一遍,没错,七万六千三百多。我信用卡额度用掉了大半,下个月还款日还有十几天,我不知道该怎么凑这笔钱。
车里很安静,导航里传出“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规划路线”的声音。我没理它,就那么坐着,看着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游船,脑子里一片空白。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我躺在沙发上,翻看这几天的照片。他们笑得很开心,每一张照片都好看。我在每一张照片里都在拍照,所以很少有自己的镜头。有一张是陈涛偷拍的,我蹲在迪士尼的地上帮他们看包,旁边堆满了他们买的购物袋。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晚上我接到主管的电话,问我项目进度怎么样了,语气不太好。我说这几天有点事,马上补上。主管说:“你上周请了四天假,这个季度的绩效你要有心理准备。”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发呆。
六天后的下午,我还在公司加班,前台打电话说有我一个快递,挺大一个箱子。我想了半天最近没买东西,以为是哪个平台送的赠品。下楼一看,一个纸箱,上面贴着快递单,寄件地址是北京。
我把箱子搬到工位上,拆开外面的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多东西,最上面是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老六亲启”三个字,是老张的字迹,还是那么潦草。
我抽出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老张写的,但后面几段明显是不同人的笔迹。
“老六,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这封信还是让我来开头。其实在机场走的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在安检口跟我们说再见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不是个容易红眼眶的人,上次见你这样还是毕业散伙饭的时候。我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后来跟老二、老四、大姐他们通了电话,越说越觉得不是滋味。
这四天你花了多少钱,我们都不知道。但我们在路上看到你刷卡的时候,好几次我看见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划过去了。老二说你在车上查过一次银行卡余额,他坐在你后面,看到了你的手机屏幕。那个数字他记不太清,但他看到你锁屏的时候,手在发抖。
老四说他注意到你每次点菜都挑便宜的,但是到我们点的时候,我们要什么你都点头。大姐说你在迪士尼给自己买水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喝的是直饮水。我听了这些,心里真的不是滋味。
所以我们决定,这一次不能让你一个人扛。信封里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有十万块钱。六万是这四天的开销,我们五个平摊,一人一万二。剩下四万,是我们几个的一点心意。
老二说你在群里从来不说自己的难处,但我们都知道,在上海打拼不容易。大姐说你上次发朋友圈说房租又涨了,她看到了就记在心里。老四说你加班到凌晨是常态,你那黑眼圈比大学时候重了十倍。
老六,我们虽然天南海北,平时联系不多,但咱们是一个宿舍滚出来的兄弟。你别跟我们客气,这钱你必须收下。以后有什么事,在群里说一声,我们都在。
卡里的钱我查过了,够还你的信用卡。剩下的四万,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是我们提前给你攒的份子钱——赶紧找个对象,我们等着喝你的喜酒。
对了,箱子里还有几样东西:大姐给你买的颈椎按摩仪,她说你天天对着电脑肯定颈椎不好。老四给你画的画,说是照着那几天拍的照片画的,里面有咱们五个人,还有你,你在镜头后面。老二给你寄了他自己晒的红枣,他说你以前可爱吃这个,现在超市买的都没那个味儿了,他自己种了一棵枣树。
我给你的是一罐茶叶,你大学时候爱喝的那个牌子,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老六,这些年我们各忙各的,但心里都有你。这次上海之行,我们都玩得很开心,不是因为迪士尼有多好玩,也不是因为菜有多好吃,是因为有你在。
保重身体,别太拼。我们下次聚会,说好了,别一个人扛。
——老张、大姐、老四、老二”
我看完信,手指发抖,比那天查银行卡余额的时候抖得还厉害。我伸手进箱子,先摸到那个颈椎按摩仪,粉色的,大姐挑东西还是那么直接。然后是那幅画,阿杰画的,画的是我们在迪士尼看烟花,五个人站成一排,烟花在天上绽放,画面的正前方有一个空的位置,旁边画了一行小字:“老六,这个位置是你的。”
我拿出那袋红枣,陈涛自己晒的,用保鲜袋装着,袋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洗干净了,直接吃。”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和大学时候一个味道。
最后是那罐茶叶,老张找了好久的那种,普通的铁罐,上面印着绿色的商标。我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熟悉的茉莉花香味扑面而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办公桌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同事路过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沙子迷了眼。办公室里哪来的沙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张银行卡插进ATM机,输入密码,我的生日。屏幕上的余额显示:100,000.00。
我取了五千块,去超市买了点菜,回家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着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群消息。老张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泡的茶,配文:“老六,茶好喝吗?”紧接着刘媛发了个“期待”的表情,阿杰发了张画了一半的新画,陈涛发了个笑脸。
我放下筷子,打了几个字:“很好喝,谢谢你们。”
然后我在群里说了一句憋了好几年的话:“兄弟们,下次聚会来我这儿,我做饭给你们吃。”
老张秒回:“你做饭?你煮泡面吗?”
刘媛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阿杰说:“那我带酒。”
陈涛说:“我带枣。”
我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夺目,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里,我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
那张银行卡我至今没怎么动过,除了还了信用卡,剩下的存在里面。不是因为我不需要,而是我想留着它,在每一个觉得撑不下去的夜晚,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偷偷爱着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你放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那四天里,陈涛看到我手机屏幕上信用卡账单的推送消息,他只瞥了一眼那个数字,就记在了心里。回去后他跟老张说起这件事,老张说了一句话:“老六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再难也不会开口。”
有时候,真正的友情不需要你开口。它会翻山越岭,穿越时间和距离,在你想不到的时候,稳稳当当地落在你面前,像那个快递一样,让你措手不及,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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