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 清 ‖ 雪山瑶:挂在悬崖上的四季

旅游攻略 5 0

作者 龚 清

雪山谣:挂在悬崖上的四季

清明的风,还裹着滇中高原未褪尽的料峭。我们从黑井古镇那浸着千年盐香的青石板路上抽身,行囊里还揣着元谋土林的旅行手册,清晨醒来却忽然改了主意。“去雪山乡吧,”我说,“去走那条挂壁公路。”

/黑井古镇是一个失落千年的盐都,彝族人聚居地,以开采盐井而闻名,曾是重要的盐业税收贡盐地。/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半年前在网上见过一张照片:一条公路像被巨斧劈出的伤痕,嵌在刀削般的崖壁上,下面是白雾翻涌的谷底。照片没拍全,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那点痒,在心里盘桓了许久。

车过倘甸,轿子雪山的剪影便在云层里时隐时现。那是滇中第一高峰,此刻像个沉睡的巨人,只露着灰蒙蒙的头顶。再往深处去,平整的柏油路渐渐收窄,变成了缠绕在山腰的羊肠道。路窄得像在考验人的胆量,一边是高耸的峭壁,另一边是望不到底的峡谷。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对面山坳里若有车影晃动,我便早早踩下刹车,找处稍宽的崖边停下。这儿的崖边常能看到一堆堆碎石,应该是过往司机们合力砌的“护墙”,没有水泥,全凭着默契堆在一起。有次两车在仅容一人侧身的弯道相遇,彼此都不慌。对方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先下了车,踮着脚往前后探了探,回头冲我喊:“老哥,我倒回去点,你慢慢过。”我说:“我这边宽些,我倒。”推让几句,最后我们各自把车往崖边靠了靠,车轮几乎碾着路边的碎石。我握着方向盘,感觉手心在冒汗,他指挥着:“往左,再往左,好!”车慢慢蹭过去,车窗几乎擦着对方的后视镜。错身而过时,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老哥,喝口水,慢慢开。”我也回了他一瓶,山风里的两句“慢走”,比城市里任何礼貌用语都悦耳。这是崖路独有的默契,被万丈深渊炼得格外郑重。

愈往峡谷深处,山势愈逼人。公路不再是缠绕,而是像被山神随手挥出的刀痕,硬生生嵌在峭壁上。窗外是直削而下的崖壁,石头的纹理清晰可见,有些地方还挂着没融化的冰碴。抬头望不到顶,低头是云雾翻涌的谷底,普渡河的涛声被山风揉碎,偶尔飘进车窗,沉闷得像远处的雷声。

同伴们再无睡意,原本还在看窗外风景的小徐,此刻紧紧攥着扶手,指节都白了。另一个朋友老陈,平时话最多,现在也只是盯着前方,偶尔提醒一句:“慢些,前面弯道急。”我嘴上应着“没事,老司机了”,手心却攥出了汗,腿肚偶尔泛起的酸软,只有脚下的刹车踏板知道。我不敢看窗外的深渊,只能盯着眼前的路,那路像永远没有尽头,弯弯曲曲地钻进山的褶皱里。

正午时分,我们在普渡河大峡谷观景台驻足。所有人都被震得说不出话。两岸的峭壁如被盘古的巨斧劈过,笔直地插进河谷,岩壁上还留着水流冲刷的痕迹,像大自然的象形文字。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江水的腥气,撞在崖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震得人胸口发颤。

阳光穿透云层,在刀削般的崖面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像大自然随手泼的墨。谷底的普渡河,在悬崖的缝隙里蜿蜒,是条碧绿的丝带,明明是流动的水,却因这天地的雄奇,显得格外沉静。它不像奔腾的黄河,也不像婉约的江南小河,它是内敛的,藏在万丈深渊里,只在风起时,才让你听见它的力量。

兴奋、惊叹与一丝后怕缠在一起,漫过心头。我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子,轻轻扔下峡谷,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微弱的“叮咚”声。原来人类在自然面前,竟渺小得如崖边的一株野草,那株从石缝里钻出来、开着淡紫色小花的野草。

/云南禄劝县雪山乡的鸡足段挂壁公路,山顶上还有一个小村庄,仿佛世外桃源。/

翻过峡谷便到了雪山乡。森林防火点的木屋里,坐着两个穿迷彩服的工作人员。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递来登记册,指节粗大的手在地图上圈着:“前面的路比这儿险多了,慢点开,实在走不动就找宽处歇,别硬撑。”他的声音像山里的石头,朴实又有力。末了又添句:“玩得开心啊,但安全第一。”山里人的叮嘱,总像崖缝里的泉水,清冽又暖心。

原计划看完乌龟山、双乳峰便折返,同伴小徐却突然提议:“要不,我们去东川吧?听说从这儿过去更近。”那位一路攥着扶手的朋友眼睛亮了:“不回去就好,往前开!”她大概是怕原路返回,再受一次惊吓。我握着方向盘笑了,也好,顺便去看东川红土地的落日。

过了双乳峰,公路便开始顺着山势俯冲。如果说之前的路是考验胆量,那现在的路就是考验技术。路在悬崖上绕出一个个“S”形,像一条巨蟒在扭动。车身被山风吹得发颤,我把刹车踩得死死的,刹车片与轮毂摩擦的尖嘶声,在空寂的山谷里格外刺耳,那声音像金属在哭泣。焦糊味儿顺着通风口钻进车里,闻着让人揪心。

每一个弯道都像一场较量,车轮贴着崖边,我盯着前方的路,不敢有丝毫分神。窗外的风呼啸着,仿佛要把车掀下悬崖。我感觉手心的汗滴在了方向盘上,黏黏的。老陈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系紧了安全带。小徐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就这样在悬崖峭壁上蜿蜒盘旋、左拐右拐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下到了谷底。这时已近黄昏,夕阳像个橘红色的圆盘,挂在对面的山头上,金色的光辉将峡谷照映得格外迷人。谷底的溪水边,几个游客正在那儿戏水玩耍,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青山绿水间格外显眼。

我摇下车窗,喊了一声:“请问,挂壁公路在哪儿?”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回过头,笑着喊:“你们不就是从挂壁公路下来的么!刚才那段悬崖上的路就是!”

我猛地愣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原来刚才那一段,让我手心冒汗、心跳加速的路,就是我心心念念的挂壁公路。它没有我想象中刻意的“奇观”模样,没有护栏,没有观景台,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标识牌。它只是山里人世代踩出来、后来铺了泥夹石的活路。它嵌在崖壁里,沉默得如同山本身,只有走过的人,才懂那每一寸弯道里藏着的勇气与敬畏。

/云南禄劝雪山乡挂壁公路/

我下了车,走到溪水边。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在石头间游动。我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丝丝的,瞬间清醒了不少。抬头望去,刚才走过的路,像一条细细的线,缠绕在对面的崖壁上,若隐若现。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挂壁公路的“奇”,从不在它的外表,而在它的存在本身——在这样的悬崖上,居然有路。

夜里到东川时,已是繁星满天。我们找了家小旅馆,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路,手心的汗意似还未散。那些崖边错车的瞬间,峡谷风里的惊叹,还有得知走过挂壁公路时的恍然,像电影镜头在脑海里回放。

老陈说:“今天这路,真够刺激的,这辈子都忘不了。”

小徐说:“我刚才闭着眼睛,以为自己要完蛋了,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星空。山里的星星特别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我知道,雪山乡的奇丽,远不止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它的奇,是四季轮回里的不同模样。

春天,当山下的桃花开败时,雪山乡的高山杜鹃才刚刚绽放。那些粉色、紫色、白色的花朵,一丛丛、一簇簇,开在悬崖峭壁上,把冰冷的石头染成了彩色。挂壁公路像一条丝带,穿过花的海洋。风一吹,花瓣飘落,像下了一场花雨,落在车窗上,落在肩膀上,带着淡淡的香气。

夏天,雨季来了。普渡河不再是沉静的绿丝带,而是变成了发怒的巨龙。江水暴涨,浑浊的黄色江水在谷底奔涌,发出震耳欲聋的涛声。挂壁公路湿漉漉的,崖壁上的瀑布多了起来,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从山顶垂到谷底。车在路上走,时不时会有瀑布的水花溅到车窗上,凉丝丝的。这时的雪山乡,野性十足,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生命的力量。

秋天,是雪山乡最美的季节。漫山遍野的树叶红了、黄了、橙了,像上帝打翻了调色盘。红的似火,黄的似金,橙的似霞,绿的依旧深沉。这些颜色嵌在崖缝里,藏在峡谷中,比东川的红土地更野、更艳。挂壁公路在五彩斑斓的山林中穿行,像一条时光隧道,带你进入一个童话般的世界。夕阳西下时,整个峡谷都被染成了金红色,连风都带着温暖的气息。

冬天,雪落山脊。挂壁公路成了银色的丝带,蜿蜒在白色的世界里。崖壁上挂着长长的冰棱,像一把把利剑。风呼啸着,带着冰碴儿,打在脸上生疼。这时的雪山乡,安静得像睡着了,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走在这样的路上,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每一步都格外郑重。

/行驶在禄劝县雪山乡挂壁公路上/

而那条挂壁公路,更像雪山乡的脊梁。它不是供人惊叹的景观,是山里人走出来的生路,是连接外界的脐带。每一道弯道里,都藏着赶路人的脚印,藏着山风的呼啸,藏着四季轮回的痕迹。我仿佛能看到,在没有公路的年代,山里人背着货物,在悬崖上的羊肠小道上行走,一步一步,踩出了一条活路。后来,他们一锤一锤,在崖壁上凿出了路,再后来,铺上了泥夹石。这条路,是用汗水和勇气铺成的。

后来我常想起那天的夕阳,金色的光铺在峡谷里,把普渡河水染成了碎金。风从崖壁间穿过,带着松涛与江水的声音,仿佛在说:山在这里,路在这里,岁月在这里,等着每一个愿意走近的人。

原来最好的风景,从不在照片里,也不在别人的描述里。它在你手心的汗里,在耳边的风声里,在走过险途后,心头泛起的那股踏实与敬畏里。它是山里人递来的一瓶矿泉水,是崖边错身时的一句“慢走”,是森林防火点工作人员朴实的叮嘱。

那是雪山乡给我的礼物:让我看见自然的雄奇,也懂得了人类在天地间,最朴素也最坚韧的生存。我们总在寻找“奇观”,却常常忽略了,那些最动人的“奇”,就藏在平凡的坚守与勇气里。

雪山乡的挂壁公路,不是用来“征服”的,而是用来“敬畏”的。敬畏自然的力量,更敬畏人类在绝境中求生的智慧与勇气。每一次车轮碾过路面,都是在与大山对话,与历史对话,与那些默默付出的人对话。

如今,每当我看到电脑里那张雪山乡的照片,就会想起那个春天,那条挂在悬崖上的路,和那些藏在山风里的故事。它们像一首无言的歌谣,在我心底轻轻吟唱,提醒着我,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这样一片土地,有这样一群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家园,也守护着那份最珍贵的坚韧与勇气。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