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西安人，前阵子终于去了趟江西宜春。回来之后，好些天脑子里都在转悠这趟旅程的画面。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可这趟走下来我不但没把疑问解开，反而多了三个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实在是不吐不快。

第一个疑问：明明是座山城，怎么偏偏活成了月都，我们西安人出门，最熟悉的就是山。从城里的城墙根儿往南望，连绵的秦岭就在眼前，那份雄浑和厚重，就像西安人的性格一样，实在、硬朗、不跟你绕弯子。可宜春不一样。走进这座城市，最大的感受就是一个润字，空气里总带着水汽，仿佛连骨头缝儿里都能拧出水来。

可最让我费解的是，明明坐拥明月山、境内层峦叠嶂，宜春却从来不靠山城的名号混饭吃，而是倾全城之力打造了一个月亮之都。明月山上处处以月命名：星月洞、抱月亭、浸月潭……景区的宣传册上说，这里就是传说中嫦娥奔月的地方。更让人意外的是，政府还专门注册了月亮之都等商标。

我琢磨了好几天：我们西安有十三朝古都的底子，有兵马俑、有城墙，这都是实打实摆在那儿的硬通货，不愁没人来看。可宜春明明山清水秀，却偏要把整座城市的文化灵魂寄情于一轮明月。一个在山里，一个在月中，这两个城市的气质怎么就差得这么远难道说，一座城市的性格，真的能被一个传说彻底改写。

第二个疑问：这温泉水到底是养生良药还是被神化了的心理安慰，泡温泉在西安也不算稀奇，临潼就有华清池，当年杨贵妃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地方。可到了宜春温汤镇，我还是被震撼了。这里的富硒温泉无色无味，富含以硒为主的27种微量元素，可饮可浴。镇上一口近千年的古井，从南宋至今泉水从未断流。

我特意在温汤镇住了两天，发现街边随处可见提着水桶打水泡脚的当地人，路边泡脚的长廊里坐满了人，男女老少怡然自得。据说这里的温泉对风湿性关节炎、高血压等二十多种疾病都有疗效。更夸张的是，镇上已经有上万户外来常住人口，都是冲着这口温泉来的候鸟式养生族。

秦岭山里也出过不少灵药，但从来不会有人专程跑到某座山下住几个月，就为了喝那里的水。这究竟是现代人对养生这件事过于焦虑，还是这温汤泉水真的有什么，我们这些北方人理解不了的，神奇一个以泡脚为核心吸引力的地方，凭什么能让人心甘情愿留下来。

第三个疑问：禅宗祖庭遍地，为何偏偏在宜春如此低调，要说宗教底蕴，西安也不缺。大慈恩寺、大兴善寺，哪一座不是佛教名刹？可去了宜春我才知道，禅宗一花开五叶，五家中有三家的发祥地都在宜春沩仰宗、临济宗、曹洞宗，皆根植于此。仰山栖隐禅寺是沩仰宗的祖庭，始建于唐代，宋代黄庭坚、范成大、辛弃疾、朱熹都曾慕名造访。

可就是这样一处禅宗圣地，不仅不收门票，寺前两棵慧寂禅师亲手所植的千年银杏，静静立在田间地头，与僧人们耕作的田园融为一体。整座寺庙给人的感觉不是朝圣而是回家。这份低调到骨子里的气度，让我这个习惯了西安各大寺庙游人如织、香火鼎盛场面的北方人，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离开宜春时，我回头又看了一眼明月山。山还是那座山，可我的困惑却更深了：这座以春为名的江南小城，到底是它太过淡然，还是我们这些习惯了厚重历史的人，已经忘了什么是真山真水真性情或许，下次我该再去一趟，不带任何预设，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古井边上泡一回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