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默把第三箱行李塞进后备箱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给猫换水。
“东西都带齐了吧?药箱在黑色那个包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我旁边,声音很轻。
“要不你别去了。”
我手里的水碗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
“说什么呢,酒店行程都订好了。”
他没接话,转身去检查轮胎。
这是第四次。
从决定这次云南自驾开始,陈默已经第四次说这句话了。第一次在饭桌上,我以为他开玩笑。第二次在订酒店那晚,我当他担心路况。第三次在超市采购,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现在第四次,出发前两小时。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脸,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那个表情我太熟了。他在心虚。
我们的车是一辆白色CRV,去年换的,他说空间大,适合带孩子老人出门。后座装了两个儿童座椅,我妈坐副驾,婆婆坐后排中间。
“妈妈!我的小恐龙呢?”
儿子陈诺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缺了条腿的霸王龙。
“在蓝色行李箱侧袋。”
我把他抱起来放进安全座椅,婆婆跟在后头,拎着一袋水果。
“路上吃,别买服务区的,贵。”
她永远这样,什么东西都要自己带。连纸巾都要从家里抽一叠塞进塑料袋。
我妈站在车旁边,没急着上车,看了我一眼。
“默默刚才又说了?”
“别理他,估计紧张。”
我笑了笑,把猫的水碗端进屋里,关门,上锁。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陈默突然把音响关了。
“苏晚。”
“嗯?”
“要不你别去了。”
第五次。
方向盘在他手里,他目视前方,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盯着他的侧脸,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陈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最近太累了,在家休息几天也好。”
“行程全是我订的,你现在让我在家休息?”
他没再说话。
婆婆在后面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弥漫了整个车厢。我妈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摇了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高速上跑了三个小时,陈诺睡着了,婆婆也歪着头打盹。我妈戴着老花镜看手机里下载的电视剧。
陈默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挂掉。
又响。
又挂。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在路上……嗯……知道了。”
不超过十秒。
“谁啊?”
“同事,问个报表的事。”
我没追问。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微信。屏幕朝上扣在手机支架上,我余光扫到一个备注名。
“林医生。”
不是同事。
下午两点,我们在服务区停下来吃饭。陈默去点餐,我妈带陈诺上厕所,婆婆坐在椅子上捶腿。
我拿起陈默留在桌上的手机。
密码是我生日,没变。
点进微信,往下滑了几下。
“林医生”的对话框排在第三位。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七点。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一声。”
往上翻。
“她真的不去吗?”
陈默回:“我再跟她说。”
再往上。
“我不想搞得大家难堪,但如果她来了,我就走。”
陈默回:“我明白。”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陈默端着托盘走过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你拿我手机干嘛?”
“帮你回消息。”
我把屏幕转向他。
他脸色变了。
“你听我解释。”
“林医生是谁?”
婆婆抬起头,我妈抱着陈诺站在不远处,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是……林晓。”
“林晓?你那个高中同学林晓?”
他没否认。
我想起来了。林晓,他高中同桌,大学去了外地学医,毕业回来在市立医院当儿科医生。去年同学聚会他去了,回来还跟我说老同学变化挺大。
原来变化大是这个意思。
我把手机扔给他,站起来往外走。
服务区的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陈默追出来,拉住我的手腕。
“苏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她就是……我跟她说了咱们全家去云南的事,她说她也想去,我就客气了一下……”
“客气?客气到要劝我别去?”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甩开他的手,走回餐厅。陈诺正在吃薯条,脸上沾着番茄酱,冲我笑。我坐到他旁边,把他嘴角的酱擦掉。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到云南呀?”
“快了。”
我妈看着我,什么都没问。
上车之后,气氛彻底变了。婆婆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橘子不剥了,开始闭眼装睡。我妈把手机音量调得很低。
陈默发动车子,开出服务区。
导航提示前方三十公里有出口。
“从前面的口下高速,调头回去。”
“回去干嘛?”
“把你送回家。”
“然后呢?你们接着去云南?”
他没说话。
“带着你妈你儿子还有我妈,去云南,跟林晓汇合?是这个意思吗?”
“苏晚你别这样。”
“陈默,这是第六次了。”
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双闪哒哒地响。
“你一共劝了我六次别去。第一次我以为你开玩笑,第二次我以为你担心路况,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都给你找了理由。现在第六次,你告诉我,林晓是不是已经在云南了?”
漫长的沉默。
“她昨天的飞机。”
婆婆突然睁开眼睛。
我妈摘下老花镜。
陈诺在后座问:“爸爸,为什么停车了?”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拉开驾驶座的门。
“你下来。”
陈默愣住了。
“我让你下来。”
他解开安全带,站到路边。我坐进驾驶座,调后视镜,系安全带,挂挡。
“苏晚你干什么?”
我关上车门,降下车窗,看着他站在应急车道上,表情从茫然变成慌乱。
“你带她们去云南,我自己回去。”
“你疯了?这是高速!”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别去吗?现在如你所愿。”
我踩下油门,车并入行车道。后视镜里陈默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妈妈,爸爸还没上来。”
“他有别的事。”
婆婆急了:“苏晚你冷静点,高速上不能这么搞,会出事的!”
“妈,您坐好。”
我妈从副驾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车从下一个出口下了高速,拐进市区道路。我找了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停稳,熄火。
掏出手机。
先给陈默发了定位。
“车在万象城B2,自己来开。”
然后打开航旅软件。
冰岛,雷克雅未克。
中转哥本哈根,全程十七个小时。
头等舱,一张。
支付成功的那一刻,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妈。”
“嗯?”
“您带诺诺回去住几天行吗?”
“行。”
我妈什么都没问。
我把陈诺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他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妈妈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妈妈只是要做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
“什么事呀?”
“去看极光。”
他听不懂,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婆婆站在车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她走过来,把手里那袋橘子塞给我。
“路上吃。”
我接过来,眼眶一热。
陈默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没接。他发微信,我没点开。婆婆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递给我。
“是默默。”
我接过手机。
“妈!苏晚呢?她是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她把我扔高速上了!”
我把手机还给婆婆。
“你跟他说,我去冰岛了。”
婆婆愣了愣,真的对着电话说:“默默,苏晚说她去冰岛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陈默的声音大到连我都听得见。
“什么?!”
02
回家收拾行李只用了四十分钟。
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羽绒服、保暖内衣、防水靴、护照、信用卡。我妈站在卧室门口看我叠衣服,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二十三岁那年,是不是就想去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二十三岁,我刚和陈默在一起第二年。那时候我们租住在城中村,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墙上贴着一张冰岛极光的海报,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
“等以后有钱了,我带你去。”他当时这么说。
后来有钱了。
换了更大的出租屋,换了公寓,买了房,生了孩子。那张海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撕掉了,可能是我妈来帮忙搬家的时候当废纸扔了。
我再也没提过。
“妈,你怎么知道?”
“你那时候天天看那张海报,我能不知道吗?”
我把护照塞进随身包里,拉链拉上。
“诺诺这几天麻烦您了。”
“别操心这个。你公公那边我会说。”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破天荒地没发表任何意见。她看着我把行李箱拖到门口,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拿着,路上用。”
“妈,不用……”
“拿着。”
她把红包塞进我手里,厚厚一叠。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眶也红了。
“默默那个混账东西,我回头收拾他。”
我抱了抱她。
陈诺站在玄关,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
“妈妈你要去多久?”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是几天?”
“七天。”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瘪着嘴,没哭,但眼眶里全是泪花。
“那你回来要给我带礼物。”
“好。”
“要带一个真的恐龙。”
“冰岛没有恐龙。”
“那有什么?”
“有火山,有冰川,有极光。”
“极光是什么?”
“是绿色的光,在天上飘。”
他想了想:“那你给我带一片回来。”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门关上的时候,陈诺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我站在门外,手扶着行李箱的拉杆,指甲掐进掌心。
没回头。
去机场的出租车上,陈默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我接了。
“苏晚你在哪儿?”
“去机场的路上。”
“你别冲动,有什么话回来说行不行?我跟林晓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就是正好休年假,我说我们去云南她就说她也想去,我真的是客气了一下——”
“陈默。”
“嗯?”
“那张海报,你还记得吗?”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什么海报?”
“算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
值机、安检、登机,一切顺利得不像话。头等舱的座位很宽敞,空姐送来香槟,我摆了摆手要了杯温水。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点点变小。我把额头贴在舷窗上,玻璃冰凉。
起飞的那一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升起来了。
不是解脱,是空。
一种很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发现来路被雾吞了,前方也什么都看不见。
哥本哈根转机等了四个小时。我在机场咖啡馆点了一杯拿铁,打开手机,陈默的微信涌进来一百多条。
最早的几十条是解释,说林晓只是普通朋友,说他没有别的意思,说我太敏感了。
中间的几十条是道歉,说他错了,说他不该瞒着我,说他没有处理好边界。
最后的十几条是语音。
我没点开。
手指往下滑,看到婆婆发了一条。
“晚晚,默默回来了,车也开回来了。他把林晓的微信删了。我跟他说了,这事没完。你放心去玩,诺诺很乖。”
我妈也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
“玩得开心。”
我放下手机,喝了口咖啡。
北欧的咖啡比国内苦。
转机去雷克雅未克的航班上,旁边坐了一个冰岛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膀上。她看我一直在翻手机相册,用英语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去冰岛。
“是的。”
“来看极光?”
“对。”
“这个季节极光很好。”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很深,“一个人?”
“一个人。”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我。
“我女儿也喜欢一个人旅行。”
我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甜的。
飞机降落在雷克雅未克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晚上七点。一月份的冰岛,天已经黑透了。机场很小,出关口排着队,前面是一群背着登山包的欧洲年轻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出了机场,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手机响了。
不是陈默。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苏晚吗?我是林晓。”
风很大,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
“你怎么有我号码?”
“从陈默手机里看到的。我知道你肯定不想接我电话,但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出租车来了,我坐进去,报了酒店地址。
“你说。”
“我跟陈默高中确实是同桌,但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去年同学聚会重新联系上,也就偶尔聊几句。他经常跟我说你们家的事,说你带孩子很辛苦,说你跟他妈有时候会闹矛盾,说他想让你放松一下但你总是不肯。”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车窗外的冰岛是一片无边的黑暗,只有路灯照着公路两侧的苔原,像另一个星球。
“这次云南的事,是他在同学群里说全家要去自驾,我就随口说了一句我也想去云南散心。他说那你可以自己来啊。我说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他就说那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反正车大。”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劝你别去?”
“是。”
“因为我跟他说,你在我会不自在。”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挑衅,没有愧疚,像在陈述一个病例。
“我喜欢过他,高中的时候。但那是十七岁的事。现在我都三十五了,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在市立医院每天看几百个小孩,没精力也没兴趣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那你为什么还去云南?”
“因为机票订了,酒店订了,不去也退不了。”
这个理由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差点笑出来。
“苏晚,陈默这个人,不坏,但蠢。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糟糕透顶,把你伤到了。我替他向你道歉,虽然我没这个资格。”
“你不用替他道歉。”
“那我不说了。冰岛很美,好好玩。”
她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用带着冰岛口音的英语说:“第一次来?”
“是的。”
“极光预报说今晚指数很高。”
“是吗?”
“你运气好。”
车窗外,天边似乎有隐隐的绿色在涌动。
03
酒店在雷克雅未克市中心,房间很小,但窗户正对着哈尔格林姆教堂。我把行李放下,拉开窗帘,教堂的尖顶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极光预报确实说今晚指数很高。
但我没去追。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手机开机。陈默的语音我没点开,只看了最后一条文字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
“你真的去冰岛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秒回:“那边冷不冷?”
我没再回。
打开相机,对着窗外的教堂拍了一张,发到朋友圈。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三分钟之内,收到四十七个赞和二十多条评论。
“哇冰岛!”“怎么一个人跑那么远?”“陈默呢?”“羡慕了姐妹”“极光看到了吗记得拍照”
我没回任何一条。
赵一一的私聊弹了出来。
“你在冰岛???”
“嗯。”
“发生了什么???”
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陈默想带林晓去云南,劝了我六次别去。”
赵一一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苏晚你把话说清楚。”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出发前他第一次说“要不你别去了”,到服务区看到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到高速上把他放下车,到订机票,到林晓的那通电话。
赵一一听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这男的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我笑了一声。
“你还笑?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不然呢?”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一个人在国外待七天然后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
“不知道。”
“苏晚。”
“嗯?”
“你二十三岁那年跟我说过,你想去看极光。你说那道光会变颜色,绿的紫的粉的,像天空在跳舞。你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没说话。
“后来你再也没提过。”
窗外的教堂尖顶亮着,像一根插在城市中央的蜡烛。
“一一,我三十五岁了。”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来了。”
赵一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你记不记得,二十三岁那年你跟我说过另外一句话?”
“什么?”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活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样子,你会把自己找回来。”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你做到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冰岛的暖气很足,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我爬起来,用手指在水雾上写了一行字。
“第六次。”
然后擦掉。
第二天早上,我被阳光晃醒。冰岛的冬天,太阳要到十点多才完全升起来,光线是斜的,金黄色的,从教堂尖顶后面漫过来。
我穿上羽绒服出门。
雷克雅未克的街道很安静,彩色的铁皮屋顶上积着薄薄的雪。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我沿着主街走,路过一家面包店,推门进去,肉桂卷的香味扑面而来。
买了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面包是热的,肉桂和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默。
“诺诺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开相册,选了一张刚才拍的肉桂卷照片发给他。
“告诉他妈妈在吃早餐。”
过了一会儿他回:“他让你多吃点。”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从面包店出来,我沿着海边走。太阳很低,挂在海平面上方不远的地方,像一颗融化的蛋黄。远处的雪山顶上是粉色的。
有一个人在防波堤上钓鱼,旁边放着一个小收音机,放着冰岛语的老歌。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回头看见我,举了举手里的鱼竿。
“想试试?”
我接过鱼竿。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线垂进海水里,被浪推着晃来晃去。
“你是中国人?”
“是。”
“第一次来冰岛?”
“是。”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鱼竿在我手里抖了一下,我赶紧往回拉,什么也没有。
“这里的鱼很聪明。”他说。
我把鱼竿还给他。
“谢谢。”
“你是来找什么的?”
这个问题让我停住了脚步。
“极光。”
他笑了笑,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极光不用找,它自己会来。”
回到酒店的时候,前台叫住我,说有一个包裹。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房间号,没有寄件人。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地图。
雷克雅未克及周边,用彩色铅笔画的,标注了十几处地点。每个标注旁边都有小字说明——“这里的热狗最好吃”“这个观景台人最少”“这里的极光视角最宽”。
字迹很熟悉。
是陈默的。
我站在酒店大堂里,拿着那张地图,手在抖。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台小姐说:“那位先生是三天前寄出的,从中国。”
三天前。
那是他第一次说“要不你别去了”的第二天。
我把地图叠好,放进羽绒服内侧口袋里。
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出门,沿着地图上的第一个标注走。
那是一家热狗摊,在港口旁边。排队的人很多,我站在队伍里,海风把头发吹得到处飞。排了二十分钟,买到一个。
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脆脆的洋葱碎,微甜的芥末酱,热乎乎的香肠。
我站在港口边,一边吃热狗一边看海。远处有一艘渔船正在进港,海鸥绕着桅杆飞。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兆。
就是吃着吃着,眼前就模糊了。
我没有擦。就让它流。
冰岛的海风会把眼泪吹干的。
04
第三天,我报了冰川徒步的团。
集合点在维克镇附近的一个停车场,天还没亮就到了。导游是个冰岛本地人,胡子浓密,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他挨个数人头,数到我这里顿了一下。
“一个人?”
“一个人。”
他点点头,递过来一副冰爪和一把冰镐。
“跟紧我。”
冰川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不是白色的,是蓝的,很深很深的蓝,像凝固了的大海。冰面上布满了裂缝,有些窄得一步就能跨过去,有些宽得能吞下一个人。
导游在前面开路,冰爪踩在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队伍里有一对年轻情侣,手牵着手,男生一直在给女生拍照。有一对中年夫妻,看年纪跟我爸妈差不多,丈夫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妻子跟上来没有。
还有我。
我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冰镐拄在冰面上,一步一个脚印。
走到一处冰洞前,导游停下来让大家拍照。冰洞里面是更深邃的蓝色,光线从冰层里透过来,像穿过了一层宝石。
那对中年夫妻里的妻子走到我旁边。
“你一个人来的?”
“是。”
“真勇敢。”
她说话带北方口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年轻时候也想过一个人出去走走,一直没敢。”
“现在也可以。”
她看了一眼丈夫的背影,摇了摇头。
“习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也没再说,只是站在冰洞前,让丈夫给她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她看了看手机屏幕,小声说了句“老了”。
从冰川回来的路上,大巴沿着海岸线开。导游放了一首冰岛民谣,旋律很慢,像海潮。
我靠在车窗上,翻陈默画的那张地图。
第二个标注是塞里雅兰瀑布,第三个是斯科加瀑布,第四个是黑沙滩。每个地方旁边都写着小字,有的是提醒,有的是描述,有的是他猜测我会喜欢的原因。
黑沙滩旁边写的是:“你说过喜欢黑色。”
我确实说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在海边散步,沙滩是黄的,我说我更喜欢黑色的沙滩,像冰岛那种。他说以后带你去。
我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
手指继续往下划,停在最后一个标注上。
那是冰岛北部的某个地方,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只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我把地图折起来,放回口袋。
窗外,北大西洋的海水拍打着黑色的熔岩海岸,溅起的浪花是白色的,泡沫一样。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五个是陈默的,两个是我妈的。
我先给我妈回过去。
“诺诺发烧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已经吃了退烧药。你别担心,医生说是普通感冒。”
“陈默呢?”
“他请了假,在家陪着。”
“让我跟诺诺说话。”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然后传来陈诺闷闷的声音。
“妈妈。”
嗓子哑了。
“诺诺,妈妈在。”
“妈妈你看到极光了吗?”
“还没有。”
“那你要看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吗?”
“不用很久。你好好吃药,听外婆的话。”
“爸爸也让我好好吃药。”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妈妈。”
“嗯?”
“爸爸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默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
“苏晚。”
我没说话。
“诺诺没事,医生说三天就好。”
“嗯。”
“你……玩得开心吗?”
“陈默,地图我收到了。”
他沉默了。
“那个冰洞——”
“我在冰洞里给你录了一段视频,你要看吗?”
“要。”
我挂了电话,把白天的视频发给他。二十秒,冰洞内部的蓝色光芒,我的脚步声,远处导游用冰岛语喊了一句什么。
他回了一条。
“很美。”
然后又回了一条。
“你也是。”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细小的河流。
闭上眼,全是冰洞里的那种蓝。
05
第四天早上,我被前台电话叫醒。
“苏女士,有您的访客。”
我穿上外套下楼,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陈默?不可能,他知道我在冰岛,但没有护照没有签证他飞不过来。
大堂里站着的人让我愣住了。
赵一一。
她穿着大红色羽绒服,拖着一个登机箱,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仗。看见我,她把箱子一扔,张开双臂。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怎么——”
“我跟公司请了三天假,昨天晚上的航班,中转两次,屁股都坐烂了。”
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一个人扛着不累啊?”
我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鼻子一酸。
“累。”
“废话。”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冰岛没东西吃?”
“有热狗。”
“热狗能当饭吃?”
她拉着我就往外走。
“走走走,姐带你去吃好的。”
赵一一来的第一天,我们去了蓝湖温泉。乳蓝色的水,蒸汽在水面上翻涌,远处的雪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她脸上糊着白色的硅泥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所以那个林晓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怎么说的?”
我把林晓的话复述了一遍。
赵一一听完,把面膜从脸上扒拉下来。
“这女的段位不低。”
“什么意思?”
“她说的是实话,每一句都是实话。但实话和实话之间,她留了很多空白。那些空白才是最要命的。”
“比如?”
“比如她为什么要在你出发前给陈默发那条消息。比如她为什么明明知道你会不舒服,还是去了云南。比如她给你打电话这件事本身。”
她转过脸看着我,脸上的面膜泥还没擦干净。
“苏晚,一个人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不需要打那通电话来证明自己问心无愧。”
我没说话。温泉水滑过皮肤,热得有点发烫。
“不过这不重要了。”
“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陈默。他才是那个跟你结了婚生了孩子的人。林晓再怎么有心机,陈默不给机会,她什么都不是。”
“他给了。”
“对,他给了。所以问题在他。”
赵一一靠回池边,望着远处的雪山。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那就不想。先把极光看了再说。”
傍晚,我们开车去了冰岛南岸的一个小渔村。赵一一在租车行非要选一辆亮黄色的吉普,说这样拍照好看。车开在环岛公路上,两边是黑色的熔岩苔原,覆盖着斑驳的苔藓,像大地的疤痕。
“苏晚。”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二十三岁想要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
“我想过。”
“结论呢?”
“二十三岁的时候,我想要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看没有边际的风景,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现在呢?”
“现在我有一个儿子,他发烧的时候会喊妈妈。我有一份做了六年的工作,不算喜欢但很稳定。我有一个婆婆,她会在出门前往我包里塞橘子。”
赵一一没说话。
“一一,我不知道哪个是我。”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们到达了小渔村。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港口停着几艘彩色的小渔船。我们订的民宿是一栋白色的木屋,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冰岛老太太,叫古德伦。
古德伦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用冰岛语说了一句什么。
赵一一问:“她说什么?”
“极光。”
我跟着抬头。
天边有一抹淡绿色,很浅,像谁用毛笔蘸了颜料在宣纸上轻轻扫过一笔。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云。
但那不是云。
它在动。
极光。
古德伦说今晚的极光会很强,让我们去海边等。
我和赵一一裹着民宿提供的厚毯子,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北大西洋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黑色的沙滩,声音低沉,像大地的呼吸。
天边的绿色越来越浓。
然后紫色出现了。
然后是粉色。
整片天空像一块巨大的画布,光在上面流淌、翻卷、舞蹈。绿色从地平线升起,扭动着升到头顶,变成紫色,又在消散的边缘染上粉色的边。
没有声音。
那么大的光,铺满整片天空,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一一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话,被海浪声吞了一半。
“什么?”
“我说,值了。”
极光最盛的时候,整片天空都在燃烧。绿色的光带像被风吹动的绸缎,一层叠着一层,从天顶倾泻而下。有那么几秒钟,光带的正中央裂开一道口子,紫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
我仰着头,脖子酸了也顾不上。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是伤心。
是一种被击穿的感觉。
二十三岁贴在出租屋墙上的那张海报,三十五岁站在冰岛海边抬头看见的光。中间隔了十二年。
十二年的班、早高峰、房贷、尿布、婆媳、家长会。
我以为我把那个想看极光的自己弄丢了。
她没有丢。
她一直在这里等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天空。
屏幕里的极光和肉眼看到的不一样,暗淡很多。我拍了两张就放下了。
赵一一问:“不拍了?”
“不拍了。”
“为什么?”
“有些东西拍不下来。”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抬头看天。
极光渐渐淡了。绿色褪成淡青色,紫色缩回天边,粉色消失得最快,像从未来过。天空又变回那种很深很深的蓝黑色,星星一颗一颗重新亮起来。
赵一一裹紧毯子。
“苏晚。”
“嗯。”
“你想好了吗?”
海浪声填满了沉默。
“想好了。”
06
从冰岛回来的那天,国内是傍晚。
飞机降落在机场,滑行的时候我打开手机。陈默的微信停在了三天前,最后一条是诺诺的退烧照片,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手里抱着那条缺腿的霸王龙。
我没告诉他我改了航班,提前一天回来。
取行李、过海关、走出到达大厅。一月份的傍晚,天已经黑了大半。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呼出的白气和在冰岛时一模一样。
手机响了。
赵一一。
“落地了?”
“嗯。”
“回家吗?”
“先回我妈那儿。”
“行,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
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我拖着行李箱上楼。门开的时候,我妈正在给诺诺喂饭。他坐在餐椅上,脸上沾着米粒,看见我,勺子咣当掉在桌上。
“妈妈!”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他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头发软软的,贴着我的脸颊。
“妈妈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绿色的光?”
“嗯,还有紫色,还有粉色。”
他眼睛瞪得很大。
“真的吗?”
“真的。”
“你带回来了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那是在维克镇的黑沙滩上装的沙子,黑色的火山沙。瓶子上贴了一张标签,写着“冰岛的沙子”。
“极光带不回来,但这是极光照过的沙子。”
他捧着瓶子,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谢谢妈妈。”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她看着我,没说话,眼眶红了。
“妈。”
“回来就好。”
晚上,诺诺睡了之后,我和我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
“默默这几天每天都来。”
“来干嘛?”
“看诺诺。带水果。帮我修了水龙头。”
我没接话。
“他把你公公也接过来了。你婆婆当着我和他爸的面,骂了他整整两个小时。”
“骂什么?”
“骂他不知好歹。骂他脑子被驴踢了。骂他要是把这么好的媳妇气走了,就别认她这个妈。”
我笑了一下,鼻子有点酸。
“他说什么?”
“一句话没说,就低着头。”
电视里演到女主角站在雨里哭,配乐悲壮得夸张。我妈拿起遥控器把声音又调低了一格。
“晚晚,妈不是替他说好话。但一个人犯了错,也要看他怎么改。”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
“妈,我二十三岁的时候,陈默跟我说要带我去冰岛。”
“后来不是没去成吗。”
“不是没去成。是我自己不提了。”
我妈转过头看我。
“我自己觉得那些东西不重要了。远方不重要了,极光不重要了,我一个人待着不跟任何人交代的那种自由,都不重要了。我觉得当一个好妻子好妈妈好儿媳,比那些都重要。”
“然后呢?”
“然后我把自己弄丢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剩下的,得在国内找。”
第二天早上,我送诺诺去幼儿园。他在门口跟每一个小朋友炫耀那瓶黑沙子。
“这是我妈妈从冰岛带回来的!极光照过的!”
老师笑着问我:“去冰岛了?”
“对。”
“好玩吗?”
“很冷。”
她笑了起来。
从幼儿园出来,我去了市立医院。
不是我生病。我挂了儿科的号。
候诊区坐满了带孩子来看病的家长,哭的闹的满地跑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叫号信息,我的名字排在第十七位。
等了四十分钟,轮到我了。
推开诊室的门。
林晓坐在桌子后面,白大褂,马尾辫,正在写上一份病历。她抬起头,看见我,笔停在半空中。
“苏晚?”
我把门关上。
“有时间吗?”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从冰岛回来了。”
“昨天回来的。”
“找我有什么事?”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
“你电话里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给陈默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看到?”
她没说话。
“你说你订了机票酒店不去可惜,但云南那么大,你偏偏选了跟我们同一天同一个目的地。你说你跟他只是客气,但你在出发前跟他说如果我去你就不去。林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还是没说话,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意味着你把选择权交给了陈默。你让他选,是你还是我。”
“我没有——”
“你有。”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是一个聪明人,林医生。你不会不知道那句话的分量。你只是没想到他会真的来劝我别去。你更没想到我会直接飞去冰岛。”
诊室外面传来小孩的哭声。林晓把笔放下,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电话里那种冷静陈述的语气。
“我是有私心的。”
“什么私心?”
“我想看看他会不会选我。”
“结果呢?”
她苦笑了一下。
“结果你飞去冰岛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电话。就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林晓,以后别再联系了。”
走廊里的叫号系统响了,下一个号。林晓把眼镜重新戴上。
“然后他把我的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了。我到了云南,一个人。那些他订的酒店,我一家都没去住。我住在了另一家,在洱海边,看了一整个星期的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苏晚,我跟你说实话。高中的时候我喜欢他,是真的。后来各自生活,我以为早忘了。去年同学聚会见到他,他胖了一点,头发也少了,聊起你和孩子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试探他?”
“因为不甘心吧。”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不是不甘心没有得到他。是不甘心自己当年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所以我想看看,如果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会怎么选。”
“现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
她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
“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生活里。我已经申请了调岗,下个月去省儿童医院进修,两年。”
我站起来。
“林晓。”
她抬起头。
“谢谢你那通电话。”
她愣住了。
“如果不是你打那通电话,我不会知道陈默准备了一张冰岛的手绘地图。我不会知道他在我出发前三天就寄到了酒店。我也不会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林晓看了我很久。
“苏晚,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彼此彼此。”
我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洱海的湖好看吗?”
“不如极光。”
我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07
从医院出来,我沿着街道走。
一月份的风吹在脸上,和冰岛的不一样。冰岛的风是干净的、锋利的,像刀片。这里的风裹着灰尘和尾气,钝钝的,黏黏的。
但这是回家的风。
手机响了。
婆婆。
“晚晚,你今天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汤。”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回来。我四点到。”
“好,好。我让你爸去买条鱼。”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束洋甘菊。
到公婆家的时候,陈默的车停在楼下。那辆白色CRV,洗过了,轮毂上还挂着水珠。
上楼,门开着。
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公公在阳台上杀鱼。陈默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
他瘦了。
颧骨都凸出来了。
“苏晚。”
我把洋甘菊放在茶几上。
“诺诺说爸爸哭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
“哭什么?”
“哭我自己蠢。”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晚晚你先坐,汤马上好。陈默你愣着干嘛,倒水啊。”
陈默手忙脚乱去倒水,杯子差点滑掉。
“我来吧。”
我走进厨房,拿起水壶。婆婆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排骨汤。汤是奶白色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晚晚。”
“嗯?”
“默默那个林晓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他跟你说的?”
“我逼问的。”
她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
“我年轻时候,你公公也犯过糊涂。那时候陈默才五岁。对方是他们单位新来的会计。”
我握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
“我发现以后,带着陈默回了娘家。住了三个月。你公公天天来,在我爸我妈门口站着。我爸拿扫帚打他都不走。”
“后来呢?”
“后来我回去了。”
“为什么?”
“不是因为原谅他了。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把排骨汤盛进碗里,撒上葱花。
“我回去,是因为那是我的家。我辛辛苦苦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家,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她端起汤碗,看着我。
“晚晚,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你。但不管你怎么选,你记住,那个家是你的。不是陈默一个人的,更不是外面什么阿猫阿狗的。是你和苏晚晚的。”
她把汤碗递给我。
“先喝汤。”
饭桌上,公公一直在给我夹菜。鱼肉挑了刺,排骨挑了最嫩的。
陈默坐在对面,筷子几乎没动。
婆婆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吃。”
他低头吃了。
吃完饭,陈默说送我回去。我没拒绝。
车开出小区,他开得很慢,像怕颠簸到什么似的。
“苏晚。”
“嗯。”
“地图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张地图是我在你说想去冰岛之后画的。不是最近,是七年前。”
我转过头看他。
“七年前?”
“诺诺出生那年。你坐月子的时候跟我说,等诺诺大一点,我们去冰岛吧。我说好。然后我花了两个晚上查资料,画了那张地图。”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
“后来诺诺大一点了,你又说等他会走路吧。会走路了,你又说等上幼儿园吧。上幼儿园了,你又说等小学吧。那张地图一直放在我办公室抽屉里。”
他把车靠边停下。
“林晓的事,我没有任何借口。我蠢,我边界不清,我让她觉得有机会。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一次都没有。”
他转过脸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
“我劝你别去云南,不是因为想跟她独处。是因为我知道你有多累。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诺诺上学,上班,下班接诺诺,做饭,辅导作业,哄睡觉。周末还要去我妈那儿。你三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想让你休息。我想让你在家睡几天觉,什么都不用管。但我说不出口。我说出来就变成了‘要不你别去了’。”
车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
“苏晚,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你飞了八千公里,把自己找回来了。我为你高兴,真的。”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出租屋的那面墙。那张冰岛极光的杂志海报,皱巴巴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
“你撕掉以后,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一直留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
黑沙子。
“冰岛维克镇的黑沙滩。极光照过的。”
我把瓶子放在他手里。
“陈默,你劝了我六次别去。”
“对不起。”
“第六次的时候,我差点就不去了。我差点又要说服自己,算了,在家休息也挺好,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对不起。”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这六次,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订那张去冰岛的机票。”
他愣住了。
“我在冰岛看到了极光。绿色的,紫色的,粉色的。站在海边抬头看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这些年一直在等。等你带我去冰岛,等诺诺长大,等有时间,等有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把所有东西都排在自己前面,然后告诉自己这是责任。”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但责任不应该是一个人扛的。”
陈默低下头,拇指摩挲着那个玻璃瓶。
“以后,我们一起扛。”
“你拿什么保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别的,是那张冰岛手绘地图。原版,不是寄到酒店的那份复印件。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他翻开地图的背面。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天:雷克雅未克,苏晚喜欢的彩色屋顶。”“第二天:蓝湖温泉,苏晚说过想泡在蓝色的水里。”“第三天:冰川徒步,苏晚肯定要拍照,记得带充电宝。”“第四天:黑沙滩,苏晚喜欢黑色。”“第五天:杰古沙龙冰河湖,苏晚说像钻石。”“第六天:等极光,如果看不到就多等一天。”“第七天:去冰岛北部,那里极光概率更高。”
每一行后面都画了一个勾。
除了最后一行。
“第七天”旁边没有勾,只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她愿意,我想陪她一起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
“七年前。画完地图的那天晚上。”
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窗外的路灯把一切都照成了暖黄色。
我把地图折好,放回他手里。
“陈默。”
“嗯。”
“第七天还没打勾。”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晃。
“那……你愿意吗?”
我没有回答。
但我握住了他拿着地图的那只手。
08
三个月后。
冰岛北部的阿克雷里,四月的极光季接近尾声。
我和陈默站在峡湾边的观景台上,裹着同一张毯子。气温零下五度,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缠绕在一起。
诺诺在爷爷奶奶家。我们出发前,他把自己那条缺了腿的霸王龙塞进我的行李箱。
“妈妈,让它也看看极光。”
霸王龙现在在我口袋里,露出一个塑料脑袋。
“今晚指数很高。”陈默盯着手机上的极光预报。
“你说了八遍了。”
“紧张。”
天边开始泛起绿色。
这一次比三个月前更盛。不是从地平线升起来的,而是从头顶正上方裂开的。整片天穹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划开了一道口子,绿色的光从裂缝里倾泻而出。
然后是紫色。
然后是粉色。
然后是金色。
金色的极光。
连陈默都看呆了。
“金色……”
“极光中的极光。”
他攥紧了我的手。
光在天空中流淌了整整二十分钟。最盛的时候,整片峡湾都被映成了淡绿色,雪山顶上是粉色,海面上是紫色。像整个世界都被重新上了一遍色。
陈默忽然转过头。
“苏晚。”
“嗯。”
“对不起。”
“你说过了。”
“这次不一样。”
他看着我,极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谢谢你愿意让我陪你来。”
极光渐渐淡了。
天边最后一抹绿色消散之前,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地图。第七天的旁边,他用笔打了一个勾。
然后在地图最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小字。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和以后的每一天。”
他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极光的形状。绿色的,紫色的,粉色的,还有金色的。
然后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
霸王龙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看完了整场演出。
回民宿的路上,陈默的手机响了。
诺诺打来的视频。
屏幕里他趴在床上,脸上糊着米饭粒。
“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什么颜色的?”
“绿色,紫色,粉色,还有金色。”
他嘴巴张成O型。
“金色!”
“嗯。”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就飞。”
“那你们下次还去吗?”
陈默看了我一眼。
“不去了。”
诺诺的脸垮下来。
“为什么呀?”
陈默把手机转向我。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
“因为极光,妈妈已经带回来了。”
诺诺听不懂,但他很开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挂了视频,车正好停在民宿门口。
古德伦老太太站在门口等我们,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看见我们下车,她用冰岛语说了句什么。
我问陈默:“她说什么?”
“她说,极光是天空的礼物。”
古德伦又补了一句。
陈默翻译:“她还说,能一起看极光的人,是彼此的礼物。”
我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
甜的。
陈默站在旁边,极光已经散了,但天空中还残留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青色。
他伸手帮我把围巾拢了拢。
“回家?”
“回家。”
冰岛的风从峡湾那边吹过来,裹挟着冰雪和海盐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
八千公里之外的那个家,有人在等我们。
一个会往我包里塞橘子的婆婆,一个会把鱼肉挑了刺夹到我碗里的公公,一个会把缺腿霸王龙塞进行李箱的小男孩。
还有一个把一张地图保存了七年的男人。
我把手伸进陈默的口袋,摸到那张地图。
纸是温的。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图片非真实图片,仅供叙述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