剡溪畔,奉化许江岸村牵念

旅游攻略 1 0

浙东的春日,总牵系着心底一抹温柔的故乡情,那情归处,是奉化溪口镇的许江岸村。我的祖籍便落在此处,距宁波城五十五公里的剡溪之侧,大雷山腹地的一方村落,藏着少年时的惦念,藏着太祖母的温软,也藏着半生难忘的乡土滋味。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春末夏初,是我独自从宁波去往许江岸探望太祖母的日子。那时的行程,总从永宁桥旁的鄞奉路南门汽车站开始,青砖灰瓦的建筑,洋松五角的房梁,古朴的模样刻在记忆里。

去往故乡的汽车每日仅上午一班,汽油因紧缺被木炭替代,这是汤仲明教授的发明,木炭燃着的客车,时速四十公里,每公里耗一斤木炭,成了那时乡人回乡的唯一指望。开车前,司机将木炭添入车后的燃气背包,柴火点燃,摇响风扇柄,一股浓烟冲出汽缸,客车便有了启程的气力。售票员点清人数,绿旗扬,哨声起,手刹松开,客车轰鸣着驶出车站,载着满车的归乡情,往鄞县南乡而去。

车窗外,树木、电线杆、稻草篷一闪而过,过了鄞县地界,便是奉化江口桥——这是浙东交通的分水岭,往东南是温台,往西南经溪口通新昌、东阳。脚下的鄞奉公路,是1929年建成的宁波第一条现代公路,从南门至溪口入山亭,四十九点三公里的路程,串起了宁波与奉化的烟火。客车行至入山亭稍作停留。

再往前,便穿过武岭门,行在溪口三里长街。街东是蜿蜒无尽的剡溪水,街西是民国风味的蒋氏建筑群,商铺、饭店临街而立,市井繁闹,声声入耳。

客车继续向南,跨过了藏山桥。这座1932年始建、历时两年落成的钢桁架桥,由德国人建造,主孔两孔,全长一百五十六米,隐藏青山茂林,又邻藏山村,故而得名。桥下剡溪水奔腾,白浪翻涌向北而去。

行一刻钟,又见康岭桥,与藏山桥是同年建造的“姐妹洋桥”,钢材水泥皆从国外运来,同为江拔线要道,北通宁波,南达金华。只是这两座桥,也藏着一段屈辱的过往——抗战时,日军在桥头修筑碉堡,过往村民须行鞠躬礼方能通行,而今碉堡尚存,静静见证着那段不堪的岁月。

更难忘的是,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奇袭》中,志愿军炸桥阻敌的片段,便是取景于康岭桥。客车行至康岭便到了终点,那时这里是亭下公社所在地,下车后,沿溪坑向东走一刻钟到班溪,再折向南,许江岸村的轮廓,便在眼前渐渐清晰。

许江岸依山傍水,奉化至石门的公路穿村而过,一条两米多宽的鹅卵石村路,从村低攀至村高,踩在上面,脚底被高低不平的石子硌着,却听乡人说,这鹅卵石路还有养生的妙处。

行至村中时,已是正午,村民厨房的烟囱里飘出缕缕炊烟,松毛柴的清苦香混着大灶烧饭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那是久违的乡土味道,瞬间抚平了一路的风尘。

我的老家,是村里最高的一座二层杉木房。远远便见太祖母扶着门框望来,那抹身影,驱散了她常年的孤单,也让我心头涌上“慈亲倚门望,不见萱草花”的怅然与温暖。见我来,太祖母忙唤来叔公、叔婆招待,叔婆的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欢喜,用脸盆打来清澈的溪水让我擦脸,又特意做了糖酒冲鸡蛋——在食物匮乏的年代,这已是最珍贵的款待。我将随身带来的食品、烟酒分给叔婆家,看着她们兴高采烈离去的模样,心底也暖融融的。我把买来的素食、食糖、糕点和零用钱递给太祖母,她乐得眉开眼笑,梳着绕绕头,缠着小脚,走起路来轻轻摇摆,恰如宁波老话里的“小脚老太太,走起路来摇摆摆”。她虽年近八十,却肤色细腻,说话轻声细语,和善又优雅,丝毫不见老态。

稍作歇息,太祖母便拉着我去看她的菜地,南瓜、丝瓜、青菜、笕菜,各色蔬菜长得生机勃勃。南瓜藤上开着金黄色的五角星小花,太祖母细细教我,花蒂下带着小南瓜的是雌花,花谢后南瓜便日日长大,就连南瓜的叶、花、藤,摘下来也是一道好菜。见我喜欢这些新鲜的地作货,她执意让我随意采摘,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攥着新鲜的菜蔬,只觉收获满满。

回到家中,太祖母教我烧饭炒菜,她的拿手好菜是酱烤洋芋艿,洋芋艿是自家山坡沙土里种的,大灶铁镬文火慢烤,待熟透后加酱油收干,剥去皱皮,内里粉糯软绵,带着淡淡的咸味,是最下饭的家常味。

那时恰逢春季,正是许江岸雷笋上市的时节,如今的许江岸,一季能收获五万市斤雷笋,是奉化雷笋里的上品。春雨过后的雷笋尤为鲜嫩,剥去笋壳,玉白中微显淡绿,咬一口,清甜丝丝入喉,这滋味,唯有故乡才有。雷笋的做法多样,红烧油焖笋最是经典,清水加少许盐慢煮,再放酱油、黄酒、糖和味精,起锅时红亮油润,鲜嫩味美;南瓜叶藤花也能成菜,焯水后挤去水分,与蒜丝、辣椒丝同炒,清爽可口,就地取材的美味,藏着乡野的智慧。饭菜做好,太祖母端出自制的糯米酒,甜酒配美肴,简单的一餐,却成了记忆里最鲜美的滋味,想来,这便是太祖母健康长寿的秘诀,守着一方小院,吃着自家种养的食材,日子平淡,却满是安稳。

太祖母曾与我说,许江岸人的谋生路,大抵有三:一是做木材生意,民国时,祖父带着父亲在宁波开小木行,采购的皆是家乡的树木,后来祖、父、孙三代同在木材公司工作,成了单位里的一段佳话;二是开汽车,抗战时,便有乡人开着汽车运送抗日物资,一腔热血护家国;三是做土特产生意,家乡的水蜜桃、羊尾笋,皆是远近闻名的好物。每逢山货上市,许江岸的乡人便拉着大板车,走百余里路到宁波出售,常来我家住宿、寄放土豆、雷笋、水蜜桃,祖母总是热情招待,管吃管住。清早,乡人便挑着土特产去灵桥菜市场售卖,这份情谊,乡人记在心里,而张氏家族向来称彼此为“自家人”,这份热络,便是刻在骨子里的宗族温情。

许江岸是剡溪源头,溪坑鱼是这里独有的美味,学名叫宽鳍鱲,乡人都唤它溪坑石斑鱼。那时每次去看太祖母,她总会烧溪坑鱼给我吃,那滋味,至今萦绕在舌尖。剡溪的涓流里,溪坑鱼个头不大,却活蹦乱跳,鱼身带着黑色条纹斑点,藏在岩石缝间。我也曾学着捕捉,用细孔渔网兜着,将鱼群赶往一处,猛地拉起渔网,便能收获几尾鲜鱼。去除鱼鳞内脏,撒上椒盐,要么在野外火堆上烤,要么回家油炸,香脆的鱼皮裹着鲜嫩的鱼肉,配着自酿的糯米酒和时鲜蔬菜,酒香混着鱼鲜,那是儿时最惬意的时光。

闲来与太祖母聊天,曾问起许江岸为何多姓张,却以“许”命名,太祖母便笑着讲起那段百年佳话。相传旧时村里有位许族长,膝下三女待嫁,恰逢村里修祠堂,从新昌请来张氏三位木匠师傅。三位师傅手艺精巧,干活勤恳,相貌堂堂,让许族长喜出望外,便让女儿们好生招待。一月工期,祠堂修得崭新,雕刻、油漆、泥水活样样精致,工钿也十分公道,许族长心中欢喜,便托许太公做媒,想招三位师傅为上门女婿。得知三位师傅皆是单身,许太公喜出望外,唯有张氏大哥提出,入赘可以,但子孙须姓张,且留小弟与许家小妹回新昌成婚,传宗接代。开明的许族长一口应允,自此,张氏大哥、二哥留在许江岸,子孙开枝散叶,成了村里的大族,许江岸便成了张姓聚居的村落,这段联姻佳话,也在村中代代相传。

那几日,村中张氏祠堂演越剧,太祖母带着我去凑热闹,让我与族人们相见。乡人皆是热情好客,递上当地的土产色花,你一言我一语,声声“自家人”,让人心头暖意融融。我与太祖母同吃同住了一个星期,她教我的做人道理,讲的生活常识,都深深印在心底,成了日后行走世间的底气。

后来,我曾远赴国外做木材科研工作,异乡的日子里,难免有孤独与寂寞,可每当想起许江岸,想起奔流不息的剡溪水,想起太祖母的温柔眉眼,想起族人们的热情款待,心底的阴霾便一扫而空。那抹剡溪畔的故乡情,早已融进血脉,成了半生的牵念。

许江岸,不过是浙东大地上的一方小村,却藏着最真挚的人间温情,最醇厚的乡土滋味。岁月流转,剡溪水依旧奔腾,鹅卵石路依旧蜿蜒,那些刻在记忆里的画面,那些温暖的点滴,从未因时光而褪色,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清晰,愈发珍贵。这便是我的故乡,奉化许江岸,一处让我念了半生,暖了半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