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县悬塑、蒲县东岳、汾西民居:山西省三座千年古县的文化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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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山西旅游的人,大多奔着平遥古城、乔家大院、五台山去。但如果你愿意往吕梁山深处再走一走,会遇见三座名字不算响亮的小县城——隰县、蒲县、汾西。它们安安静静地守在晋西南的群山之间,样子很朴素,可你只要多待半天,就发现它们身上藏着几千年的光阴。我研究县域历史文化有些年头了,这三个地方最触动我的,不是哪一处孤立的古迹,而是它们恰好构成了中国文化里三种古老而基本的力量:隰县承载着对信仰的虔诚,蒲县铭记着对道德的敬畏,汾西则安放着对家园的眷恋。

一、隰县:凤凰山上的悬塑,四百年前一位僧人的“微观佛国”

先说说隰县这个名字。这个“隰”字,在古籍《尔雅》里被解释为“下湿曰隰”,意思是低洼潮湿的地方。唐《元和郡县图志》记载,因为“州带泉泊下湿”,所以隋文帝开皇五年(585年)在这里设立总管府时,就用了这个字给它命名。而“隰”这个字在《诗经》里出现过二十多次,是一个三千多年前就已经在用的古字。可我们今天大多数人恐怕是念不出来的,这本身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文化现象——一个古老的地名顽强地活到了今天,只是知道它的人变少了。

隰县历史够长。西周时期,这里是晋文公重耳的初封地,叫蒲邑;到了西晋永嘉二年(308年),匈奴人刘渊趁中原内乱,把都城迁到了这里,建立汉国,史称汉赵。这是一个由内迁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把隰县这块土地推上了一个短暂而独特的历史高度。

不过真正让隰县在中国文化史上留下浓重一笔的,是明末那位叫东明的禅师。东明禅师是五台山火场寺的僧人,云游四方,到了隰县,一眼看中了县城西边的凤凰山。他觉得这座山的形状像只凤凰,林木茂密,是个清净修行的好地方。于是他发愿在这里建一座寺院,那就是后来的千佛庵,也叫小西天。

这个故事让我特别有感触。东明禅师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僧人,他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皇家的支持,他只是觉得这座山好,就在此安住了下来,一砖一瓦地建起寺院。这种纯粹的发心,本身就让人动容。

寺院的规模不算大,建筑面积大约一千五百平方米,分为上院和下院。真正震撼人心的是上院大雄宝殿里的悬塑——在不到两百平方米的空间里,墙壁、檩柱、屋椽之上,密密麻麻地塑满了数以千计的彩塑。高者数米,小者仅如拇指,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繁而不乱,共同构建出一个金碧辉煌的佛国世界。学者们将这种在有限空间内极致发挥的艺术手法概括为“小、巧、精、奇”四个字——因势而布,精巧玲珑,在小中见大。

我研究地方文化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古代彩塑,但小西天的悬塑还是让我久久难以平静。在那个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年代,在东明禅师的带领下,这么多工匠用了多少时间、多少心力,才在这个偏僻的山头上完成了如此浩大的工程。这不只是技艺的问题,这是信念的力量。

殿内梁架上的彩绘采用了沥粉贴金工艺,制作出近似宫廷风格的龙凤和玺彩绘,属于明清建筑彩绘中的高等级做法。寺内还珍藏着一部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御赐的《永乐北藏》,涵盖经、律、论三藏,装帧讲究,品相极佳。1996年,小西天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5年底,“小西天文物撷珍与悬塑艺术特展”在国家典籍博物馆开幕,让更多人有机会看到这批珍贵文物。

回过头来看隰县,一个小地方能承载如此浩大的文化工程,这里面有一种超越地域的能量。这种能量来自信仰,来自普通人对精神世界的执着追求。每当我想到东明禅师和那些无名工匠,我就觉得,所谓文化的伟大,往往不是来自庙堂,而是来自这些不为人知的“小人物”。

二、蒲县:柏山上的东岳庙,把地狱搬到人间的道德寓言

蒲县的文化底色,比隰县还要古老。

1964年,考古工作者在蒲县薛关镇发现了一处细石器遗址,经碳十四测定,年代为距今约13550年。1980年正式发掘时,出土了石制品4700多件,包括楔状石核、船底形石核等细石器类型。这个发现告诉我们,在旧石器时代晚期,已经有先民在蒲县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吕梁山里的这堆细石器,是晋西南地区早期人类活动的重要物证。

蒲县的名字,来自一位上古贤人——蒲伊子。据晋代皇甫谧《高士传》记载,蒲伊子是舜时的贤人,常披蒲草衣服,所以叫“蒲衣子”。传说尧帝曾亲自到蒲子山向他请教治国之道,蒲伊子推荐了舜,促成了尧舜禅让的千古佳话。今天蒲县太林乡还有蒲伊村和讲道台,传说是蒲伊子隐居和尧帝请教的地方。蒲县因此得名。

蒲县最重要的文化地标,是城东柏山之巅的东岳庙。东岳庙是祭祀东岳泰山神黄飞虎的道教庙宇。这座庙创建年代不详,唐代贞观年间已有记载,元代毁于地震后重建,明清两代屡有修葺。2001年被国务院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庙宇后方地平以下,由十五孔窑洞组成了“十八层地狱”,每层之中皆塑有像,共塑有五岳大帝、十殿阎君、六曹判官、小鬼等像一百二十余躯,大小与真人相仿,分别塑有各种鬼吏和刀山、油锅、碾磨、锯解等场景,是研究我国民间地狱信仰的重要实物资料,为明代泥塑彩绘神像之佳作。走进那十五孔窑洞,昏暗的光线里,那些泥塑的人像或站或跪,神情各异,有的在承受锯解之刑,有的被推入油锅,阴森肃穆,令人不寒而栗。

我第一次站在东岳庙地狱门前,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在古代,读书识字的人毕竟是少数,国家律法能管到的地方也有限。可是人心里得有敬畏,有敬畏才有底线。于是,东岳庙的十八层地狱就成了一个“道德教室”——你把不识字的老百姓拉进来走一圈,他出来就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这种用视觉冲击力来教化的方式,远比枯燥的说教有效得多。

每年农历三月二十八,相传是东岳大帝诞辰。蒲县的老百姓会举行隆重的“朝山会”,民间也叫“四醮朝山”。这个习俗明清时期就已经形成了。全县按方位分东、南、西、北“四醮”,各醮都有各自的“镇醮神”,到了日子,按抽签顺序抬着神楼上山,锣鼓喧天,铁铳齐鸣,场面十分壮观。2014年,“蒲县朝山会”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从薛关遗址里那堆一万多年前的细石器,到柏山上流传几百年的朝山鼓声,蒲县的历史一直在延续。

三、汾西:师家沟里的大院,一个晋商家族两百年的家园梦

汾西这个名字取得很直白。唐《元和郡县志》记载,“隋开皇三年改临汾县为汾西县”,取义“城当汾水西岸”。隋开皇十八年(598年),汾西之名正式确立,沿用至今。

汾西最让人驻足的地方,是僧念镇师家沟村的师家沟清代民居群。清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师家第三代师法泽开始主持修建师家大院。师法泽成年后经商起家,耕读传家,农商合一。经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朝,历经两百余年扩建,形成占地面积5万多平方米的家族聚居建筑群,现存31座院落,通过巷道和暗道相互连通。

我站在师家沟的高处往下看,一排排窑洞沿着山坡层层叠叠铺开,砖石砌筑的院落高低错落,环村一周的石板路把整个村子围了起来。这让我想到乔家大院、王家大院,但师家沟有一种更质朴、更接地气的美——它是窑洞和四合院的结合,建筑装饰集砖雕、石雕、木雕于一体,门额牌匾多达150多处,承载着耕读传家的家族文化。

师氏第五代师鸣凤于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升补湖南湘乡县知县,师家因此成为清代晋商文化与仕宦文化交融的典范。2006年,师家沟古建筑群被列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来还入选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中国传统古村落。国家文物泰斗罗哲文先生曾为师家沟题词:“窑洞文化精华,民居建筑瑰宝。”

在我看来,师家沟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建筑的宏大,而是它代表了一种中国人最朴素的理想——建一个好家园,让子孙后代有根可依。这种理想贯穿了中国几千年的家族文化,也是晋商精神的底色。挣了钱不是为了挥霍,而是为了“光耀门楣”,为了家族的延续。当我们走进师家沟那些老宅,虽然人去楼空,但依然能感受到当年师氏族人在这里生活、读书、劳作、祭祖的气息。这种气息,就是文化。

四、三座小县城的文化密码

如果把隰县、蒲县、汾西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格局。

隰县的小西天悬塑,是信仰的物质化——把不可见的佛国变成可见的彩塑,让信徒能看见、能敬畏、能礼拜。蒲县的东岳庙地狱,是道德的视觉化——用泥塑把善恶报应变成一幅幅触目惊心的画面,让观者心生戒惧。汾西的师家沟民居,是家族的实体化——把宗法制度、血脉传承、耕读理想变成一砖一瓦、一院一巷的实体空间。

信仰、道德、家族——这是中国传统社会最重要的三个精神支柱。而这三个支柱,在这三座小县城里各自找到了自己最生动、最立体的表达方式。

这些年我走过山西很多古县古城,越来越觉得,真正厚重的文化往往不在大城市的博物馆里,而在这些不起眼的小地方。它们可能没有精致的展陈,没有华丽的解说词,但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带着历史的温度。隰县的东明禅师、蒲县的朝山百姓、汾西的师氏族人,他们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持,把中华文明的脉络悄悄传承了下来。

今天,小西天悬塑依然金碧辉煌地立在凤凰山上,柏山东岳庙的朝山鼓声每年春天都会响起,师家沟的老宅虽然安静了许多,但一砖一瓦都在讲着过去的故事。它们像是在提醒我们:文化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一条活着的河流。只要还有人去看、去想、去守护,这条河就会一直流淌下去。

这就是吕梁山南段三座千年古县给我们的文化启示——有根的地方,才能长出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