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西安人,我对古都二字有着天然的敏感和骄傲。兵马俑、大雁塔、城墙钟楼……从小在这些硬核古迹堆里长大,我以为自己对中国的历史文化已经足够熟悉。可前几天去了一趟江西景德镇,回来之后心里却翻来覆去堵着三个疑问,不吐不快。
第一个疑问:为什么西安的古,是供起来的;而景德镇的古是活着的,在西安看文物是要去博物馆的。那些唐三彩、青花瓷、瓦当残片,被精心陈列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隔着一道栏杆,庄严、肃穆,却总觉得隔着点什么,我知道它们很老、很珍贵,但它们和今天的我之间,隔着一千多年的沉默。
可景德镇不一样,我到的那天下午,随便钻进老城区一条叫彭家弄的巷子,脚下踩的是明朝的窑砖,头顶晾着居民今天的被单。
有个老匠人蹲在门口修一把民国时期的茶壶,旁边支着手机在直播。他头也不抬地跟我说这把壶修好了,明天就有人拿去泡茶。那一刻我愣住了在西安,我们修复一件文物,是为了把它送回展柜;在这里,修复一件器物,是为了让它继续过日子。
这种活着的感觉让我既羡慕又困惑。为什么西安的古迹更像一座座丰碑,而景德镇的千年窑火,到今天还在烧着人们日常吃饭的碗?
第二个疑问:为什么西安的匠人消失了,而景德镇的匠人像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地长,在西安我几乎见不到年轻人在做传统手艺。学修文物修复的同学说,他们班毕业后真正留在这行的不到三分之一,能进文保单位的更是凤毛麟角。传统技艺在西安更像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被保护、被记录、被传承,但很少被创造。
可在景德镇,我遇到了从英国学当代艺术回来的景漂,有美院毕业在这里做陶瓷首饰的95后,还有夫妻俩租了个旧坯房改造成工作室,一边捏泥巴一边接定制订单。他们说,在这里做一个杯子,当天就能找到人拉坯、有人配釉、有人烧窑,像产业链上的螺丝钉,拧得严丝合缝。
我忍不住想:西安有比景德镇更厚重的历史资源,为什么没能形成这样一个匠人生态,是我们的手艺太难,还是我们的土壤太僵,
第三个疑问:最让我难受的为什么景德镇的年轻人愿意回去,而西安的年轻人拼命想出来。
景德镇那几天,我打车遇到的司机、咖啡馆里的店员、集市上摆摊的摊主,几乎都是本地年轻人。他们有的从南昌、上海回来,说在外面赚钱,但在这儿才能生活。晚上在陶溪川散步,满街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在摆摊卖自己的作品,眼睛里亮亮的,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而我在西安的同学们,能留在本地的,大多进了国企或者考了编制;学艺术、学设计的,几乎全去了北上广深或杭州。西安不是没有文创园,不是没有扶持政策,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可能就是那种你搞这个东西是有人看的、是能当饭吃的踏实感。
回来后我跟朋友感慨:西安有全世界最牛的文物,却没有长出景德镇那样的手工艺生态;有无数历史IP,却没有孵化出一批愿意把手插进泥土里、真正去做东西的年轻人。
我不是要贬低西安。我深爱自己的家乡。但正因为爱,才会比较,才会着急。景德镇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传统不是用来供奉的,是用来过日子的;手艺不是遗产,是饭碗;年轻人回来不是因为没出息,而是因为这里有值得做的事。
这个疑问我暂时没有答案。但我真心希望,有一天,西安也能有一条巷子,让年轻人愿意蹲在门口捏泥巴、修旧物、烧一窑属于自己的火,那才是真正的长安,活在烟火里的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