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宁出发，坐高铁到周口东站，出站风是干的，太阳明晃晃的，天蓝得像老家山后的十月。

心里本来还犯嘀咕，怕不习惯。

站前广场开阔，拉客的少，问路的大姐指路认真，说坐几路车，往哪走，几点有，讲得清清楚楚。

城不新，路很宽，树是老槐树，枝丫伸过慢车道，影子落一地。

司机话不多，起步价六块，表跳得比南宁慢。

住在川汇区，挨着关帝庙，早上七点多，庙门口就有人唱豫剧，嗓子亮堂，隔条街都听得见。

周口关帝庙不大，清代的，石雕木刻密得很，栏杆上雕三国故事，人物手指头都看得清。

看庙的大爷说，这庙当年是山陕会馆，商人聚的地方，关二爷讲义气，生意人敬他。

房梁燕子窝一摞摞的，燕子飞进飞出，也不怕人。

檐角挂铜铃，风一吹，声音脆，像老冰糖碰碗。

大爷拿蒲扇扇风，下棋的人围两圈，支招的声音比棋子响。

问路，说去铁水牛，大爷手往东一指，过了桥，河边上就是。

铁水牛在沙颍河边，黑铁铸的，牛角给人摸得发亮。

相传是镇河用的，清朝铸的，一百多年了，沙颍河发水也没冲走它。

牛背上骑小孩拍照，家长蹲着仰头拍，河风吹过来，柳树条子甩一甩。

河水不深，有人钓鱼，坐马扎上半天不动，桶里两三条巴掌大的鲫鱼。

顺着河边走到大闸，水声轰轰的，货船慢慢过，船尾晾着衣裳。

午饭在街边小店，周口胡辣汤是要喝的，跟广西的酸辣不一样。

汤稠，牛肉片、面筋、木耳、黄花菜，胡椒味冲鼻子，吸一口，喉咙暖到胃。

配水煎包，底子焦黄，馅是粉条肉末，咬开一包油，得吹两下再吃。

店里坐满人，拼桌的大哥看我是外地人，说胡辣汤得配油馍头，帮我叫了一份。

油馍头像小油条，泡汤里，吸饱汁水，软塌塌的，筷子夹起来得小心。

大哥说，周口逍遥镇的胡辣汤最出名，但街边这家也不赖，开了二十多年。

下午去淮阳，太昊陵，伏羲的陵庙。

从周口市区过去，中巴车半小时，路两边是麦地，五月份麦穗黄了一片。

太昊陵正门进去，柏树粗得两三人抱不住，树龄上千年，树皮裂得像龟背。

陵前香火不断，烟雾往松枝里钻。

大殿后面是伏羲墓，土堆上长满草，圆圆的，像倒扣的大碗。

守陵的老人说，每年二月二到三月三有庙会，人山人海，卖泥泥狗的摆几里路。

泥泥狗是淮阳特产，黑底彩绘，造型古拙，有的像猴，有的像鸟，有的说不出名堂。

买了一个，五块钱，攥手里，泥还带着土腥味。

园里有一片蓍草园，传说伏羲用蓍草画八卦，草茎细长，风一过摇摇晃晃。

在淮阳龙湖边坐了坐，湖大，比南宁南湖大得多，荷叶刚出水，尖尖的，蜻蜓立上头。

黄昏时候，太阳掉进湖里，水面一层金，钓鱼的人收竿，鱼线卷起来的声音细细的。

晚上回周口市区，去五一路吃邓城猪蹄。

猪蹄是周口商水县邓城镇的名吃，卤得红亮，皮颤颤的，筷子一戳就烂。

瘦肉一丝一丝的，筋软糯粘嘴，吃完手指头都是香的，得吮。

又点了盘荆芥拌黄瓜，荆芥叶子味道特别，像薄荷又不是薄荷，凉凉的，夏天吃最合适。

摊主说，周口人夏天离不开荆芥，捞面条、拌凉菜、摊煎饼，都放。

再来一碗浆面条，绿豆浆发酵的酸味，外地人可能不习惯，喝几口就顺了。

酸味过后是豆香，面条煮得烂糊，配芹菜粒和黄豆，呼噜呼噜一碗下肚。

第二天早起去鹿邑，老子的故乡。

鹿邑在周口东边，坐车一个小时，路两边种泡桐，花开得紫蓬蓬的。

太清宫是老子的出生地，门楣不高，院子深，唐柏宋碑立着，石头缝里长青苔。

一块碑叫“道德经注碑”，唐玄宗写的，字迹风化，有些笔划模糊了，但气韵还在。

后院有口古井，叫“望月井”，传说老子出生时九龙取水，井里映过月光。

井水现在还清，打一桶上来，凉得扎手。

当地人说，用这水泡茶，茶汤更软。

不远是明道宫，有老君台，传说是老子升仙的地方。

台子不高，三十三级台阶，两边石榴树开红花，落一地花瓣。

站在台顶看鹿邑城，房子不高，天边有风力发电的大风车，慢慢转。

想起《道德经》那句“上善若水”，这地方的水确实多，涡河、惠济河，绕来绕去，把土地养得肥。

鹿邑还有样东西出名，妈糊。

一种小米黄豆磨的粥，稠糊糊的，颜色奶白，上面撒咸黄豆、腌芹菜丁。

喝起来咸香，有豆子的焦香味，当地人早餐就喝这个，配油条或者窝窝头。

我要了一碗，端上来烫手，顺着碗边吸，不能搅，一搅就澥了。

卖妈糊的阿姨说，做法传了几百年，是老子时候就有的吃食，不知真假，但味道确实厚道。

下午返回周口，去周口博物馆，馆不大，东西不少。

展的有平粮台古城遗址出的陶器，黑陶薄得像蛋壳，四千年了，纹路还清楚。

还有汉代的陶狗、陶猪、陶鸡，捏得憨态可掬，小猪圆滚滚的，尾巴卷着。

讲解员讲得细，说周口古称“陈州”“淮阳”，是华夏文明发源地之一，伏羲、女娲、神农都在这片活动过。

又提到袁世凯，他是周口项城人，馆里有他家族的老照片，只陈列，不评价。

出博物馆，街边有卖压缩馍的，淮阳特产，面饼压得紧实，嚼起来干香，像广西的烤馒头片，但更硬些。

买两个揣兜里，饿了掰一块，顶饱。

第三天去项城，袁世凯故居和行宫。

故居在袁寨村，青砖院子，几进几出，房梁雕花简单，不铺张。

门口石狮子缺了半个耳朵，村里老人说是文革时敲的，后来又补上了。

行宫在市区，比故居气派些，中西合璧，有罗马柱，也有飞檐斗拱。

里面陈列老照片和史料，按时间线摆，不渲染，看看就过去了。

在项城吃了盘“官会响锣”，不是菜，是当地一种糕点，芝麻糖馅的，咬开流心，得用手接着。

老字号做的，油纸包着，红绳扎，拆开一股香油味。

回周口市区，傍晚去沙颍河边散步。

河边修了步道，跑步的人多，也有拉二胡的，曲子是豫剧调，咿咿呀呀的。

灯光亮起来，铁水牛那边围一圈人，看露天电影，放的《朝阳沟》，银环和拴保，黑白片。

老人坐马扎上看得入神，年轻人路过也瞄两眼。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站一会儿，腿不想动。

吃的再补几样。

周口烧鸡要提，色金黄，肉烂脱骨，撕开鸡腿，汁水顺手指流。

买一只带回住处，就着啤酒，不用筷子，手撕着吃，鸡皮最香。

还有逍遥镇高群生胡辣汤总店，早晨五点就排队，汤更稠，料更足，喝一碗扛到中午不饿。

面食方面，沈丘的顾家馍有名，面塑彩绘，寿桃、老虎、花鸟，做得细，买一个当摆件，放两个月不坏。

周口本地的酱豆也好，西瓜酱豆，黄豆发酵，加西瓜瓤晒，黑乎乎一罐，炒菜、夹馍都行。

带一罐回家，炒空心菜放一勺，味道立马变厚。

路线简单说。

第一天，周口市区，关帝庙—沙颍河铁水牛—周口博物馆—五一广场夜市。

第二天，淮阳方向，太昊陵—龙湖—平粮台遗址（可选）—晚上回市区吃邓城猪蹄。

第三天，鹿邑线，太清宫—明道宫—老子文化广场—下午去项城袁世凯故居—晚返程。

自驾方便，景点之间路况不错，停车位足。

公交也能到主要景点，就是费时间，去鹿邑、项城建议坐县际班车，周口中心站车次多。

高铁选周口东站，离市区近，打车十五分钟到川汇区。

住宿住川汇区，五一路、七一路附近，吃饭逛街都方便。

淮阳龙湖边有民宿，开窗见湖，夜里听蛙叫，但离市区远，适合自驾。

花费不高，胡辣汤五块一碗，猪蹄四十块一斤，景点大多免费或二三十块门票。

带手信，买淮阳泥泥狗、鹿邑的《道德经》拓片、项城芝麻糖、逍遥镇胡辣汤料包。

周口的天灰蒙蒙的，不是霾，是平原上的土气，夕阳一照，反而有层黄晕，像老照片。

拍照不用开滤镜，老街、旧庙、河边、麦田，原色就够。

这里人不排外，问路会一直把你领到路口，吃饭拼桌会给你倒茶。

三天下来，肚子装满了，脑子里也塞了些故事。

原以为周口就是“胡辣汤的城”。

走了才知道，是伏羲画八卦的地方，老子骑青牛西去的地方，沙颍河货船慢悠悠跑了几百年的地方。

没什么网红景点，但每一个角落都落着日子包浆的光。

从西南到中原，山水换了样子，话也变了调子，但人情是一样的。

走的那天早上，又喝了碗胡辣汤，配了一块钱的水煎包。

店老板说，下次春天来，淮阳龙湖的荷花开了，整个湖都是香的。

我说好，心里记下了。

一座城，用一碗汤留住胃，用一条河留住脚，用三千年的底子留住心。

回广西的高铁上，嘴里还有荆芥的凉味，窗外麦田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