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山上,杜鹃啼血处
车到山脚,便觉得这山与别处不同。不是那种逼人的险峻,倒像一位宽厚长者,将层层叠叠的绿,从山巅一直铺展到你眼前。这绿也不是单一的,深深浅浅,茸茸的,润润的,吸饱了蜀地的水汽与云雾。空气里有种清冽的甜,混着泥土与腐殖层特有的、微醺的气息,直往人肺腑里钻。这便是安州的千佛山了,一座以佛为名,却将最炽烈的生命密码,藏在了那看似沉静的绿意之下。
沿着石阶向上,起初的绿意是沉郁的,是冷杉与古柏的天下。直到海拔悄悄抬升,转过一个山坳,仿佛有谁无声地掀开了一角帷幕,那被小心翼翼藏着的、属于杜鹃的国度,便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那不是一株、一片,而是从脚下湿润的苔径旁,到头顶嶙峋的峭壁缝里,再到目光所及最远的山脊线上,泼洒开来的、无边无际的喧闹。
我怔住了,一时竟忘了举步。我从未见过如此多“野生”的杜鹃。它们不像园林里被修剪得规规矩矩的同类,带着取悦于人的乖巧。这里的每一株,姿态都是自己与风、与石、与岁月抗争或妥协的结果。有的从一整块灰白的巨石裂隙中横空而出,虬结的根紧紧咬着岩石,仿佛那花朵不是开在枝头,而是从石头的魂魄里直接迸出的火焰。有的老树,主干早已枯槁成漆黑的铁色,偏偏在顶端,爆发出云霞般的一团锦绣,那是一种向死而生的、近乎悲壮的绚烂。它们高矮不一,错错落落,却共享着同一种无拘无束的野性。那花朵的颜色,也绝非“红”或“紫”可以概括。那是从浸了晨露的淡粉,到黄昏天际的酡红;从最矜贵的浅紫,到最深邃的、近乎墨蓝的紫绛……像打翻了上古仙人的调色盘,又被山风随意地、慷慨地挥洒在这千峰万壑之间。
我走近一丛开得正盛的,那花瓣薄如绡纱,边缘微微翻卷着,露出几丝鹅黄的花蕊,娇嫩得让人不敢呼吸。可托着它的枝条,却粗糙如农人的手,布满深褐的斑痕。这极致的柔美与历尽风霜的苍劲,竟如此和谐地共存于一体。我忽然想,这满山的杜鹃,究竟看了多少年这样的春去秋来?它们或许见过李白仗剑去国时,回望蜀地的最后一片云彩;听过杜甫在离此不远的草堂里,那声沉重的叹息;也一定陪伴过无数个朝代里,那些和我一样默默无名的山民、樵夫与行旅,见证过他们的艰辛与微末的欢愉。它们不开给谁看,只是应着体内那股亘古的、生命的冲动,一年一度,赴死般热烈地绽放。这绽放,是它们对冰冷岩石的回应,对短暂春天的拥抱,更是对自身存在最沉默、也最嘹亮的宣告。
风起了,满山的花枝都轻轻摇曳起来,簌簌的,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那浩瀚的花浪,仿佛有了呼吸,有了脉搏。我站在其中,仿佛不是在看花,而是在聆听一场持续了千万年的、生命的交响。一切的言语都显得多余,一切的尘世烦忧,在这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面前,都被涤荡得轻如尘埃。
下山时,暮色已合。回望那渐渐隐入苍茫的群山轮廓,那一片惊心动魄的花海已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寂静无人的深山里,自开自落,与日月星辰为伴,守着一段古老而自由的山河岁月。那抹流淌在千佛山血脉里的野性嫣红,已悄然滴落在我心间,成为对“生命”二字,最鲜活、最不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