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禅城区兆祥公园内草木葱茏,青砖黛瓦、雕梁画栋的兆祥黄公祠静静矗立其间。这座禅城区现存规模最大、装饰最华丽的岭南祠堂建筑群,既是佛山近代成药业辉煌历史的见证者,也是粤剧文化传承的核心阵地。从黄祥华跨界创办如意油名震中外,到黄氏家族建祠彰显荣光,再到历经军事驻地、专题博物馆的多次功能更迭,这座百年建筑以一砖一瓦,承载起佛山的商脉风骨与文脉底蕴。
一帖古方造传奇 从花灯匠人到药业世家
清咸丰年间,文明里是佛山镇的灯笼一条街,旧称“光明行”。黄大年(字兆祥,又名祥华)经营的“五福”灯饰店便坐落于此。不曾想,一场意外的中暑,让这位花灯匠人跨界闯进岭南成药业,书写一段百年商业传奇。
相传清咸丰十年(1860年),黄祥华与父亲黄元吉下乡贩卖花灯时遭遇“白撞雨”(闷热多天后突然下雨),父子俩淋雨后双双中暑卧床不起,幸得佛山白衣庵主持赠予药方,煎服后药到病除。此后,黄家用此方为邻里医治中暑、感冒等病症,屡试皆效,这张药方便被黄家视若拱璧,精心珍藏传承。
黄祥华育有五子,分别是黄元韬、黄雄韬、黄国韬、黄宪韬(奕南)、黄金韬,诸子或仕或商,各率厥职。让古方焕发新生的,是其四子黄奕南及从医的五子黄金韬。兄弟二人以祖传药方为基础,反复调试药物成分配比,摸索出成熟的药油熬炼工艺,制成可搽食兼用的成品药油。该药油对四时感冒、肠胃不适、小儿腹痛、烫火刀伤、蚊虫蜇伤等疗效显著,仿佛“万应”而能“如意”,遂定名“黄祥华万应如意油”。
起初,黄兆祥父子制药仅供给家人亲友使用,下乡贩卖花灯时也会赠送顾客使用,凭借出众的疗效收获广泛好评,店铺也顺势改为半间卖油、半间卖灯。随着药油口碑日盛,灯笼生意日渐式微,黄奕南索性专职负责药油的制炼与销售,正式挂起“黄祥华药铺”的牌匾,还在1868年(清同治时期)成立黄祥华药厂。
这款佛山本土药油得以名动全国,离不开晚清重臣李鸿章的加持。清光绪十年(1884年),时任军机大臣李鸿章巡视广东,随行眷属因水土不服突发腹痛吐泻,遍医无效,经人推荐使用如意油服搽后,很快药到病除。李鸿章感念其效,亲笔题写“韩康遗业”横批赠予黄奕南。于是,如意油声名鹊起,销量迎来爆发式增长。
此后,黄氏家族的产业版图迅速扩张:除了文明里的祖铺,还在升平路增设门店;随后又在广州浆栏街开设总铺,在汕头、江门、上海、中国香港、新加坡等地遍设分店,黄氏家族也一跃成为佛山镇首富。
更难得的是,发家后的黄兆祥始终秉持乐善好施的本心,凡贫病者求医总能及时施救,还倡议设立“万善堂”救济乡邻;咸丰年间饥荒,他不遗余力,召集地方绅商散财救困;族中有人交不起税粮,他便常年代为筹措交纳,其孝行善举在佛山乡里广为流传。
鼎盛兴祠留风骨 岭南建筑藏匠心
为纪念父亲即“黄祥华如意油”始创人黄祥华,1905年黄奕南按照清代祠堂制式启动兆祥黄公祠的修建工程,历时15年精心营造,于1920年正式落成。
兆祥黄公祠占地约3000平方米,坐西向东,为四进院落四合院式布局。主体建筑沿纵轴线依次排列头门、拜亭、前殿、正殿等,南北两侧对称设置厢房,以青云巷相间贯通。整体建筑气魄宏大、设计精巧、装修富丽,具有较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是佛山现存祠堂式建筑的代表性作品之一,于2002年被认定为广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祠堂完整保留了岭南建筑“三雕两塑”的核心特色,木雕、石雕、砖雕与灰塑、陶塑工艺精湛绝伦。头门高大雄伟,前檐廊梁架遍布雕镂精致的漆金木雕,前墙的水磨青砖平整如新;天井中矗立的卷棚歇山顶拜亭,石柱挺拔,木雕构件匠心独运,这种形制在佛山祠堂建筑中极为罕见;屋顶瓦脊上,取材于民间故事的人物塑像栩栩如生,尽显清末民初岭南建筑的高超技艺。
百年风雨经蝶变 古祠新生续粤韵
在百年时代浪潮中,兆祥黄公祠历经数次功能更迭,见证了佛山的沧桑变迁。1938年佛山沦陷,日军将祠堂强占为军事基地;1945年抗战胜利后,这里成为国民党军队驻地;解放战争后,祠堂由解放军接管入驻,此后数十年间一直作为军事管理区使用。长期的挪作他用,让这座精致的岭南祠堂一度遭受损毁。
1999年,佛山市政府启动对兆祥黄公祠的保护与活化工程,拆除祠堂周边的围墙,打造开放式兆祥公园,配套建设池塘、长廊与休闲广场,让尘封多年的古祠重新走进市民生活。2000年,多方专业机构联合启动祠堂修缮工程,遵循“修旧如旧”原则,最大程度还原了古祠的历史风貌,让这座百年建筑群重现昔日风采。
2003年,佛山粤剧博物馆正式落户兆祥黄公祠;2004年4月,经广东省文化厅批准,升格为广东粤剧博物馆,著名粤剧表演艺术家红线女为其题写牌匾。这座承载着佛山商业传奇的宗族祠堂,由此转型为全国首家粤剧专题博物馆。
兆祥黄公祠的百年蝶变,成为岭南文化遗产活化利用的典范。2005年,凭借从传统宗祠到现代文化博物馆的成功转型,以及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价值,兆祥黄公祠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奖荣誉奖”。
如今的兆祥黄公祠,已是粤港澳大湾区粤剧文化的核心传承阵地。祠堂正殿供奉着粤剧祖师华光大帝贴金塑像,每年农历九月廿八“华光诞”,海内外粤剧艺人都会齐聚于此祭拜,成为联结全球粤剧界的重要文化纽带。
馆内藏有明清至当代的粤剧文物3000余件,清代琼花会馆遗石、最早粤剧唱片、精巧的红船模型等珍贵藏品,完整勾勒出粤剧数百年的发展脉络;长廊两侧的泛黄海报,定格了薛觉先、马师曾等粤剧名伶的风华,红黄砖上镌刻的11360个粤剧剧目,更是粤剧文化的鲜活见证。
如今,兆祥黄公祠内的戏台上,常有粤剧发烧友排演“私伙局”,悠扬的粤曲韵律绕梁不绝,让百年古祠始终焕发着蓬勃生机。
一砖一瓦皆故事,一唱一和尽乡愁。兆祥黄公祠如同一位时光老者,一边诉说着黄祥华如意油的百年商业传奇,一边守护着粤剧这朵“南国红豆”的馥郁芬芳。它不仅是岭南传统建筑艺术的瑰宝,更是佛山商业智慧与文化底蕴的生动缩影,在岁月流转中,持续书写着属于佛山的乡土传奇。
文图、视频/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谈飞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