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8日,鄱阳湖畔的莲湖乡迎来了一场跨越时空的重逢。第三届瓦屑坝寻根祭祖大典在此举行,
来自湖北、安徽、湖南、江苏、浙江、福建六省的移民后裔代表、专家学者及当地干部群众千余人齐聚瓦屑坝
,在祖先曾经出发的地方,完成了一场庄严的血脉对话。
"站在这里,就像看到了当年祖先离开时的背影。"一位专程从安徽赶来的后裔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慨。六百年过去,后人终于循着族谱的记载,找到了回家的路。
瓦屑坝,这个因遍地瓦砾而得名的古渡口,承载着一段波澜壮阔的人口迁徙史。洪武年间,朝廷颁行移民垦荒之策:抽农耕者远走他乡。朝廷把这称作“移徙”,民间叫“赶散”,后来清代启蒙思想家魏源提出说法,就叫
“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
01
命运渡口:被历史选中的离乡人
莲湖瓦屑坝古码头,视野开阔,可以容纳船只一字排开。东向十五里,直通繁华饶州府;西出扁子港,畅联浩瀚鄱阳湖。各府送来的移民,如同货物一般在这里集中登记、装船,发往江淮与湖广。
送别又难别的情景,虽悲痛却欲绝;绑手又解手的场面,虽喧嚣却有序。官员在高声宣读确认已经登船人的名字:朱相三、张贵四、邓君瑞、严富春……大船载着健康而淳朴的江西儿女,驶向水天茫茫的陌生远方。
移徙制度严格,按册抽丁,严禁回迁,禁止移民撰谱。湖面随波尽碎,是被撕裂的血脉亲情。
02
移民家谱:瓦屑坝隐藏的根系图
康熙二十三年(1684),安徽宿松县碎石乡一位书生夜修《朱氏家谱》,烛光摇曳,墨笔落下坚定的字迹:“洪武二年,己酉,自江西鄱阳县之瓦屑坝奉诏迁松。”书生名叫朱书,清代宿松进士第一人,与戴名世、方苞并称“清初三才子”。他在《创修家谱》序中写道:“吾朱以鄱民奉诏徙松邑,历经三百年,所世远,故事湮……”寻根问祖,是他受命于血脉与文脉的双重指令。
《朱氏家谱》完成二十七年后,湖北黄安进士张希良写下《瓦屑坝考》:“洪武初,徙西江大姓以实江淮之地,鄱阳一府为多……瓦屑墩之名与地,一时俱得,为之深快。”三百余字的短文,记于黄冈《靖氏宗谱》,成了瓦屑坝移民史压仓的坚石。
未久,湖北黄冈,靖道谟把追寻的笔,转交给了学生——史珥。这位鄱阳望族不辱使命,以煌煌两千言,写下《续瓦屑坝考》与《重续瓦屑坝考》。如今,在学者与后裔的不懈追寻下,一个个身影,一桩桩往事,一点点物证,在当年茫茫鄱阳湖消逝的地方,被重新唤醒、记起、发现。
03
后裔思源:虔诚祭祖六百年
每逢祭祖时节,总有人操着湖广或安徽的口音,成群结队,长幼相携,一路穿过“移民圣地瓦屑坝”石牌坊,肃立在六百多年前移民登船的岸边,虔诚眺望湖水中被历史遗忘的页面。他们不是过客,而是归人;那倒映过祖先身影的微波縠纹,诉说着他们的来处。
宿松朱书的后人来了,他们祭拜的始迁祖叫朱相三。与朱相三同登船的那些人,后裔中名人辈出:张贵四之后有父子宰相张英、张廷玉,邓君瑞之后有“两弹元勋”邓稼先,严富春之后有黄梅戏宗师严凤英。这些后裔散落在祖国各地,以赤诚之心耕耘奉献、发光发热,让历经风霜的先祖与血脉故园,获得最浩荡的慰藉。
瓦屑坝拜祭先祖的礼仪,一路衍生,形成长盛不衰的祭祖习俗。2013年8月,“鄱阳瓦屑坝祭祖”以其深远的影响,入选第四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04
川渝寻脉:移民在麻城的再迁徙
当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潮涌向巴山蜀水时,总要先在荆楚之地停驻流转。鄂东麻城孝感乡,这个长江中游的驿站,意外承载起双重移民记忆。洪武三年的簿册里,“黄州府麻城籍”的背后,藏掖着“原籍江西”的集体回忆。正如成都《李氏族谱》所述:“元末避红巾乱,自赣徙麻城;明初奉诏,复自麻城徙蜀。”
三百年间,这个中转站见证着江西瓦屑坝移民二次迁徙的宿命。他们从鄱阳湖畔带来的稻种,在江汉平原试种成熟后,又随扁担挑进川东的梯田;那些被朝廷禁止记录的方言,在穿越三峡的号子里,依然夹杂着赣语特有的婉转。如今,川渝祠堂香案上,“麻城孝感乡”的牌位背后,总藏着更深处的追问:“问君祖籍在何方?湖广麻城孝感乡。再问祖籍在何处?江西瓦屑老坝头。”
05
穿越时光:此心归处是故乡
今日瓦屑坝,曾经的古渡口沟坝难分,陶片瓦器隐约其中,一条坝体绵延亘远,宛如大地胸膛上的一道伤疤。“陶埴为器”的隋唐烟火,已凝固千年。瓦屑坝,作为“古代制陶工业园”,亲历过陶窑的盛况,也目睹了黄巢的战火。如今,姑苏陶人仍称“双港旧陶”,念念不忘的,是一路踉跄的梦碎与窑变。
如今的瓦屑坝村,布满了追寻的足迹与思绪。人们长途跋涉而来,用瓦片罐屑与移民故事完成对接,而古渡边那棵六百多年的大樟树,残躯尚存。如今的瓦屑坝,是村,是坝,也是古窑遗址,是古渡码头,更是祭祖圣地,是乡愁归处。
烟波深处是吾乡,湖水认得归途,倦帆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