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伴决定去柳州住一个月的时候,身边的朋友都不太理解。有人说你们咋不去桂林,那地方多有名;有人说去柳州吃螺蛳粉啊,吃一个月不得吃吐了。我和老伴笑笑没解释,其实我俩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找个没去过的地方,安安静静住上一阵子。
到了柳州,第一个感觉是这城市挺有脾气的。
我们住的地方离江边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能到柳江边。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大姐,说话嗓门大得很,第一次见面就拉着我的手说:“阿姨,你们住这儿就对了,柳州好啊,来了就不想走。”我心想每个地方的人都这么说,也没太在意。
头几天就是瞎逛,去看了柳侯祠,逛了龙潭公园,吃了螺蛳粉。说实话第一碗螺蛳粉我差点没吃下去,那个味儿,咋说呢,像是把整个菜市场都煮进了一碗汤里。老伴倒是一口就爱上了,说这才叫有味道的东西。
真正开始觉得柳州人不一般,是住了一个星期以后的事。
有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看见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跟一个年轻人吵起来了。我凑过去一听,原来年轻人嫌老太太的菜贵了两毛钱,老太太就是不降价,还说“你嫌贵去超市买,我的菜就是这价”。年轻人嘟囔了几句,最后还是买了。我在旁边看得稀奇,这老太太也太硬气了。
后来跟房东大姐聊天才知道,柳州人就这样,不惯着谁,也不巴结谁。“我们柳州人啊,讲的是个实在,你对我好,我对你更好;你要跟我耍心眼,那我也不伺候。”大姐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择着菜,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话我后来在好多柳州人身上都得到了验证。
江边有个卖豆腐花的老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摊,下午两点收摊,雷打不动。有天我跟他聊天,问他为啥不多卖一会儿,多挣点钱。老伯擦擦手,很认真地说:“下午我要去公园下棋,钱挣多少是个够?日子过得舒坦才要紧。”我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说啥好。老伴在旁边捅捅我,小声说:“你听听人家这话,多有道理。”
老伯的豆腐花确实好吃,三块钱一碗,甜咸自选。他每天只做一锅,卖完就收摊,从来不多做。有人劝他多做点,他说多做一锅味道就差了,那不是砸自己招牌吗。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做生意的。
住到半个月的时候,我发了一次烧。
老伴急得不行,跑去楼下药店买药。药店的小姑娘问清楚情况,说老年人发烧不能随便吃药,非要亲自上来看看我。她给我量了体温,又问了问有没有其他毛病,才把药给我。临走还留了电话,说有事情随时打给她。
第二天她又来了,带了一碗自己煮的粥,说是用柳州本地的什么米煮的,养胃。我跟老伴都很感动,想给她钱,她死活不要,说:“阿姨,你们是外地来的,身边没个照应的人,我帮这点忙算啥子嘛。”
后来我跟老伴说起这事,老伴说:“你发现没有,柳州人帮忙归帮忙,但从来不让你觉得欠他们的。他们就觉得这是该做的事,做完了就完了,不往心里去。”
我想想还真是。在柳州这一个月,遇到好多这样的事。问路的时候,人家恨不得亲自带你走过去;在饭馆吃饭,老板会跟你说哪个菜今天不新鲜别点;打车的时候司机看你拎着东西,非要帮你提到门口。这些事情做完了,他们就摆摆手走了,好像根本不值一提。
柳州人吃饭也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有天晚上我们去青云街吃宵夜,旁边坐着一桌年轻人,看样子是刚下班,点了一桌子菜,还有几瓶啤酒。他们吃得很慢,聊得很热闹,偶尔碰个杯,也不劝酒。我注意到他们走的时候,每个人都很自然地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好,把垃圾拢到一边。
老伴感叹说:“这要是搁咱们那儿,早就喝得脸红脖子粗了。”我说是啊,柳州人喝酒是享受,不是为了灌醉谁。
最让我意外的是柳州人的作息。在别的地方,晚上十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但在柳州,晚上十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江边全是散步的人,公园里有人跳舞唱歌,街上卖宵夜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我和老伴也跟着学,晚上九点多出门,溜达到十一二点才回来。
有天晚上我们在江边坐着,看着对岸的灯火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老伴突然说:“你说柳州人是不是比咱们会过日子?”
我想了想,还真是。咱们那地方的人,一辈子忙忙碌碌的,好像总在赶什么。赶着上班,赶着挣钱,赶着退休,退休了又赶着帮儿女带孩子。等忙不动了,这辈子也就差不多了。
可柳州人不这样。他们活得慢悠悠的,但不懒散。他们做事认真,但不较劲。他们对人热情,但不越界。他们挣钱不多,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见过一个开出租车的师傅,五十来岁,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放着几盆小绿植。我问他生意咋样,他说还行,够花就行。我说那你休息的时候干啥,他说钓鱼啊,柳江里鱼多着呢,有时候也去爬爬马鞍山,站在山顶上看柳州,美得很。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好像生活里全是让人高兴的事。
住到第二十五天的时候,我跟老伴说,这趟来值了。老伴说是啊,以前光知道桂林山水甲天下,哪知道柳州这个地方这么好。
其实不是柳州好,是柳州人好。他们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说不清楚是啥,但待久了就会被感染。他们不焦虑,不浮躁,不攀比,不抱怨。他们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临走前两天,我们又去吃了那家豆腐花。老伯还认得我们,多给了我们一勺糖。我说老伯你这一年能挣多少钱啊,他笑笑说:“够吃饭就行,我又不要啥大富大贵。你看我每天在这江边坐着,看看风景,跟人说说话,这日子神仙都羡慕。”
回来的火车上,我跟老伴说:“你说咱回去以后,能不能也过得像柳州人那样?”
老伴想了想说:“够呛,咱那地方的人,跟柳州人不一样。”
我说:“也对,但至少咱学着点,把日子过慢点,别总那么急。”
老伴点点头,靠在窗边看外面的山。火车慢慢开着,过了好多山洞,每一出来都是一片新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