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远,广西南宁人。
2015年春节刚过,我揣着积蓄,跟着做建材贸易的表哥,一头扎进了德黑兰。那年我26岁,没结婚,觉得人生还有大把可能性。
表哥说,伊朗刚跟西方签了伊核协议,制裁要解除了,商机遍地。我没多想,买了张机票就来了。
那是2015年2月底,德黑兰还在冬末。雪山环抱下的城市灰蒙蒙的,空气干燥,海拔一千多米,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
飞机降落时,空乘提醒所有女性乘客把头巾戴好。我走出机舱,第一次被要求“入境仪式”——女生统一套上黑袍,男生倒无所谓,但也被打量了几眼。
我在机场停车场看见一个伊朗男人蹲在路边,就着保温杯里的红茶吃馕。那一刻我想,这地方的人活得真瓷实。
表哥的建材生意做得很顺。伊朗人对中国商品有天然的好感——中国在西方全面封锁时,始终没有跟风制裁伊朗。
走在街上,伊朗人看到我这张东方面孔,远远就喊“你好”,然后笑眯眯地竖起大拇指。我慢慢发现,伊朗人对外国人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热情。他们没怎么被国际游客“宠坏”,看到中国人,就像看到久别重逢的朋友。
有一次我在巴扎迷路了,一个大叔硬是放下自己的摊位,带着我穿过七八条巷子找到出口。临走还塞给我一张热乎乎的馕。那馕烫手,像伊朗人的心。
但伊朗人对中国人的看法也并非全是赞美。做外贸的伊朗商人私下里跟我抱怨:“你们中国人做生意太精明了,算账特别细,一分一厘都不肯让。”
这话不假,表哥就是个典型。我们卖建材,他连零头都要争,伊朗人讲究“随性”,觉得这样太累。但这也是我们中国人在海外安身立命的根本——每一分钱都是从国内工厂的血汗里挤出来的。
来伊朗之前,我对“波斯美女”的印象全来自《一千零一夜》——面纱下的神秘眼眸,玫瑰园里的惊鸿一瞥。真正生活下来才发现,伊朗女性的美,远不止皮囊。她们在黑袍与头巾之间,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我最早认识的伊朗女性,是房东的女儿莎拉。她当时在读德黑兰大学的美术专业,每天放学回来,黑袍一脱,里面是时髦的牛仔裤和鲜艳的衬衫。
她画油画,画布上全是浓烈的色彩——大红、明黄、钴蓝,和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形成刺眼的反差。
有一次我去交房租,她正在画一幅女子肖像,画中人没有戴头巾,长发散落在肩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画外。莎拉抬头看我一眼,说:“陈,你知道吗?伊朗女人在外面和在家里是两个世界的人。外面的世界属于规则,家里的世界属于自己。”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莎拉不是个例。德黑兰北部的咖啡馆里,年轻女孩们把头巾往后推,露出染成栗色的刘海,画着精致的眼线,喝着卡布奇诺聊萨特和弗洛伊德。
她们的法式美甲在端咖啡杯时若隐若现,黑袍下露出的一截脚踝纹着细小的花朵图案。
但在城市的另一端,南城的贫民区,女人们裹着黑色的恰多尔,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同一座城市,同一个信仰,却是两个平行的伊朗。
说到哈桑,他是我表哥雇来的伊朗司机兼翻译,比我大五岁,留着小胡子,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他大学学的是工程,但因为制裁,工厂倒闭了,只能给外国人打工。第一次见面,他握着我的手,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陈,你是好人,伊朗欢迎你。”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会儿一个月工资折合不到两百美元,却要养活一家五口——妻子法蒂玛、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年迈的母亲。
哈桑从不抱怨,至少不在我面前抱怨。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去馕铺排队买当天的馕,然后来公寓接我。车里永远放着一壶红茶和两个纸杯,他说伊朗人没有茶活不了。
哈桑带我去德黑兰大巴扎。那是个迷宫一样的老市场,蜿蜒的巷道里卖香料、地毯、藏红花、手工铜器,气味浓烈得让人头晕。
哈桑指着挂满天花板的波斯地毯说:“陈,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地毯永远有一个故意的瑕疵吗?因为波斯人相信,只有安拉创造的东西才是完美的,人不能僭越。”我愣住,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国家的文化厚度。
他带我去吃路边摊的羊杂汤,用馕蘸着吃,满头大汗,然后靠在车座上,望着德黑兰灰蒙蒙的天,说:“陈,伊朗人活了三千年,还会继续活下去。”
2016年1月,习近平主席对伊朗进行国事访问,两国宣布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伊朗人对中国的好感达到顶点,那段时间我走在街上,几乎天天有人跟我握手合影。
中企在伊朗的项目也纷纷上马,德黑兰地铁五号线就是北方国际承建的,2015年刚贯通运营,成为德黑兰轨交网络的核心线路之一。
我在红姐的餐馆里遇见一个中国工程师,他喝了点酒,红着眼睛说:“这条地铁线,我们修了七年。伊朗人穷,但从不拖欠工资。他们尊重干活的人。”
表哥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留在伊朗,不走了。
表哥回国那天,哈桑开车送他去机场。回来后,哈桑问我:“陈,你为什么不走?”
我说:“我还没学会波斯语,还没吃过真正的伊朗炖菜,还没看过设拉子的粉红清真寺。怎么能走?”
哈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疯了。但伊朗欢迎疯子。”
六、制裁下的韧劲
2018年,特朗普宣布美国退出伊核协议,重启全面制裁。德黑兰的空气一下子变了。里亚尔暴跌,物价飞涨。哈桑沉默了很多,但从不在我面前抱怨。
倒是莎拉的变化让我意外——她开始画更多的女性肖像,画中人越来越坚毅,越来越有力量,背景里开始出现雪山和沙漠。
她说:“陈,制裁关上了国门,但关不住我们的脑子。伊朗女人被关了四十年,早就学会在笼子里飞了。”
也是那一年,我开始在红姐的“拓邦”中餐馆混日子。红姐是湖北人,2015年以陪读身份来到伊朗,先开小旅馆,后来在中伊关系升温时开了中餐馆,成为德黑兰华人圈的核心人物。
她做的水煮鱼能辣哭伊朗人,但哈桑每次来都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好吃好吃”。
在红姐那儿,我第一次见到“华姐”——长城公寓的老板娘。长城公寓是德黑兰中国商人的聚集地,华姐每天忙前忙后,帮住客换钱、叫车、续签,是所有人的“大管家”。
有一次我签证快过期了,华姐二话不说,开车带我去移民局,用波斯语跟官员交涉了半小时,帮我拿到了延期。
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在伊朗这地方,女人得比男人更能扛事。我在这儿八年了,什么没见过。”
那时在伊朗的华人约有五六百人,大家像一家人一样。红姐的餐馆有个固定节目——每周五晚上,莎拉会来教我们说波斯语。
她嫌我们发音太硬,总说:“波斯语是诗歌的语言,你们要像念诗一样念。”然后她会用波斯语念一段哈菲兹的诗,声音柔软得像融化的蜂蜜。
餐馆里安静下来,连炒菜的师傅都停下手中的锅铲。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国家真美——美在它用三千年的诗歌,对抗着眼前所有的艰难。
(上篇完,中篇继续——伊朗的饕餮之旅,万花筒般的风景和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