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加勒比海有一个湖，没有一滴水，全是黑乎乎的沥青，气味刺鼻。

看上去就像一块被废弃的工地。

但就是这片"臭水沟"，已经被连续开采超过160年，储量至今没有明显减少。

——《壹》——

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一个加勒比海上的小岛国，总面积还不到北京市的三分之一，这个国家有石油、有天然气。

是加勒比地区第一大油气生产国，全球排名第六。

但它最奇特的资产，不是油井，是一个湖，这个湖叫彼奇湖，位于特立尼达岛西南角的拉布雷亚镇附近，距首都西班牙港约96公里。

第一次走近它，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怀疑，这是湖吗？

湖面是纯黑色的，平坦、干硬，太阳一晒会发出一种焦油混合硫磺的气味，踩上去，脚底下有一种轻微的弹性，像踩在被晒热的柏油路上。

湖的中央有一块区域是软的。

沥青在那里缓慢涌动，偶尔发出低沉的"噗"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湖底呼吸，这不是比喻，湖里的沥青确实是流动的，只是速度慢到肉眼几乎察觉不到。

彼奇湖面积约46公顷，深约82米。

湖中沥青储量达1200万吨，科学家用工具测量湖底深度，在湖心打探到90至100米的深处，取出的岩心仍然是沥青，底部至今无法确定。

这个湖的真实深度，没有人知道。

湖中央的沥青为什么会不断往上涌？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困惑，你挖走一块，第二天那个坑就被新的沥青填满了。

据记录，自1860年大规模开采以来。

湖面外观几乎没有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160多年，挖走了上千万吨，湖还是那个湖，当地人管这个湖叫"上帝的柏油库"。

外国游客来了，看到这片黑色平地。

有人说它像"最丑陋的旅游景点"，也有人说它像"被诅咒的大地"，但每年还是有大约两万名游客专程来看它，因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地方。

——《贰》——

彼奇湖的形成大约在1.5万年前。但它真正进入人类的视野，是从几次关键的历史撞击开始的，1498年，哥伦布第三次航行，发现了特立尼达岛。

他在航海日志里记下了对这片海域"丰富的石质沥青"的观察。

但他没有兴趣深挖，当时西班牙人最想要的是金和银，特立尼达岛既没有金矿也没有银矿，于是整座岛都被西班牙王室打入"可以忽略"的档案里。

这一忽略，就是将近一百年。

1595年3月22日，英国探险家沃尔特·罗利爵士在航行途中来到特立尼达岛，发现了这个沥青湖， 他在记录中写道，沥青湖挡住了他的船路。

罗利是个敏锐的人。

他意识到沥青可以用来修补船只的缝隙，于是用这里的天然沥青为自己的船队做了维修，这是彼奇湖第一次被欧洲人记录下来并加以利用。

但即便如此，这片湖在接下来又沉寂了将近两百五十年。

当地的印第安原住民知道它的存在，西班牙拓荒者来了，发现了湖边散落的动物骨骼，以为不过是些倒霉的野兽陷进去死掉了，没当回事。

谁也没有意识到，那些骨骼是宝贝，而那些沥青更是宝贝。

1860年，彼奇湖正式开始商业规模的开采，沥青被运往欧洲和北美，用于道路建设， 1870年，英国将对这片湖的开采纳入正式轨道。

20世纪初，一名美国商人拿到了彼奇湖长达40多年的开采权。

美国东部的第一条柏油马路，铺的就是彼奇湖的沥青，1906年，事情出现了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转折，一队考古学家来到这里，对湖底进行发掘。

结果发现了令人震惊的东西。

湖底封存着数万年的动物遗骨，全被沥青严密地包裹着，保存状态完好，彼奇湖本质上是一个天然的"时间胶囊"。

沥青把数万年前的生物链信息原封不动地锁在里面。

此后，科学家在不到0.4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对100多个沥青坑展开持续发掘，发现的史前生物遗骸至今仍在增加。

1978年，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政府将彼奇湖收归国有。

这一步很关键，在此之前，这片湖的开采权几乎全在外国公司手中，本国从中获益有限，收归国有之后，这片"国家财产"的开采才真正由本国掌控。

1973年，中国开始使用彼奇湖的沥青。

1993年，中国进入大批量采购阶段，将其用于机场、桥梁、高速公路等重点工程建设， 中国的基础设施规模决定了它对沥青的需求量远超一般国家。

彼奇湖也因此找到了它最大的买家。

——《叁》——

为什么挖不完

关于彼奇湖，最让人困惑的问题始终是这个：挖了一百六十年，为什么还有？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从地球内部的结构说起。

彼奇湖的位置，处在加勒比板块与巴贝多弧之间两条深层断层的交界处。

地质学家的判断是，地下数千米深处储存着大量原油，在断层板块相互挤压的作用下，这些原油被缓慢推挤上来。

到达接近地表的位置后。

原油中的轻质挥发性成分蒸发散失，剩下的重质碳氢化合物在空气和水的接触下进一步氧化聚合，形成了我们看到的黑色沥青。

湖的中央之所以持续涌出新的沥青，原因就在这里。

地下的补给从来没有停止过，但这还不是全部，科学家在彼奇湖的沥青中发现了一种现象：沥青表层活跃着大量微生物。

这些细菌在沥青的低压环境下可以分解有机物。

并在这个过程中产生新的石油，这意味着彼奇湖的补给机制不是单一的，地下岩层在挤压，地表微生物在"制造"，两个来源同时运作。

使得沥青的消耗速度远低于补充速度。

人们用工具在湖心打探到90至100米的深处，取出来的依然是沥青，底部到底在哪里，至今没有答案，这片沥青的物理特性同样奇特。

科学家经过数十年研究得出结论。

沥青既不是纯固体，也不是纯液体，它是两种状态的混合体，常温下，湖面像硬化的柏油路，可以行人甚至骑车。

但给它足够的时间，它会像极度粘稠的液体一样缓慢流动。

湖边的村道，就像冰川一样，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海边移动，沥青湖也是一个让动物丧命的陷阱，到了热季，沥青表面受热软化。

昆虫、蜥蜴、鸟类被湖面的食物诱惑。

一旦踏入软化区域，就会被粘住，越挣扎陷得越深，几万年来，无数生物以这种方式被封存在沥青里，反而为后来的古生物研究提供了极其宝贵的样本。

彼奇湖产出的天然沥青使用寿命约为30年。

而普通工业合成沥青一般只有15年， 这一倍的寿命差异，直接决定了全球建筑市场为什么愿意为它持续买单，质量差异是市场最硬的逻辑。

——《肆》——

说"乌金"这个词，是真实的市场定价逻辑，彼奇湖产出的天然沥青品质远优于工业合成品，抗磨损、防积灰、渗水性好。

而且开采方式原始，工人用铁铲和手推车就能作业。

几乎没有额外的开采成本，这种"零成本高品质"的组合，在全球建材市场里是异类，自1860年以来，使用彼奇湖沥青的国家和地区已累计超过30个。

美国和英国是最早也是最持续的买家。

美国东部第一条柏油马路的原料来自这里，此后几十年，彼奇湖的沥青随着工业化浪潮铺遍了北美大陆，中国的进入是一个明显的分水岭。

1973年开始采购，到1993年升级为大规模批量进口。

彼奇湖的沥青被大量用于中国的机场跑道、高速公路和桥梁工程， 中国基建体量之大，决定了它一旦成为买家，体量就会压过其他所有买家。

目前，彼奇湖每年产出约3万吨沥青。

其中约九成被中国购走，一个面积只有北京三分之一的小岛国，向全球最大的基建市场持续供货，这个供需关系的错位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经济现象。

这片湖对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本国经济的意义，同样不能被低估。

按照早期记录，彼奇湖每出口一吨沥青，特立尼达政府就可以获得相应的特许使用费，每年从这片湖赚取的收入超过百万美元。

这对于一个人口只有120万、总面积不到5000平方公里的小国来说。

是一笔稳定且持续的国家收入，但这里有一个矛盾值得正视，对资源的高度依赖，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特多的石油和沥青带来了财富。

也让这个国家长期绕不开"资源型经济"的依赖路径。

近年来，长期开采带来的环境压力日益显现，特多政府明确提出推动经济多元化转型，如何在资源红利和可持续发展之间找到平衡，不只是特立尼达的问题。

也是所有坐拥自然资源的国家共同面对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