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桂松
一地的变化,会在香味中留下痕迹,这种变化并非突然出现,和江南早春水乡桥边的杨柳一个样——偶然一瞥,鹅黄的柳芽竟饱满了;至于何时饱满的,全然不知。丰子恺说过,“由萌芽的春‘渐渐’变成绿荫的夏;由凋零的秋‘渐渐’变成枯寂的冬”,一切都在“渐渐”发生改变。
由早春杨柳的变化,想起江南水乡的美好气息。江南的春天来得早,冰冻的雪迹一消融,春天就来了:嫩绿开始探头探脑,水田的浅水沟里开始冒小泡,起初零零星星,到后来咕噜咕噜频频发出微响。伴随气温升高,水田里的油菜花怒放,如果降下一场春雨,水沟里净是金黄的油菜花花瓣,急匆匆朝河道奔去。此时,连接水田和河道的水沟会热闹起来,河里的鱼儿摇着尾巴,逆流而上。水乡的孩子们使出浑身解数,只为捉到更多手掌大的鲫鱼。
相较于在水田里捉鱼,农忙后到镇上感受“油香”,更令水乡的孩子们欣喜。老家河网密布,船既是交通工具,也是讨生活的门路,当满载希望的船停在小镇水阁边的河埠时,炸麻球的油香味扑面而来,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跳上岸,大人们在后面喊着“慢点,慢点”。麻球是用糯米粉做的,赤豆磨成粉拌白糖作馅料,外面裹了一层芝麻;在油锅里炸制时,那混合糯米与芝麻的油香味,香到每个人的基因里,香到每条弄堂的缝隙间。这油香味就是人间烟火,就是小镇生活的代名词。
斗转星移,小镇的香味也在渐渐发生改变。记得十年前的早春回乡,青石板路旁的民居尽管老旧,依然整洁;窗下一河清水,泛起涟漪。路过一户枕河人家,见院里撑起遮阳伞,茶桌上的几杯咖啡冒着热气,几个年轻人正围坐闲聊。墙脚的向阳地放着几盆兰花,淡淡的幽香随风散开,让人神清气爽,身心松弛。
直到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小镇的油香味已无处可寻;四处游走,竟发现许多角落里都飘着咖啡香和兰花香。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究竟何时发生变化的?我想起丰子恺在《渐》中所说:“时间则全然无从把握,不可挽留,只有过去与未来在渺茫之中不绝地相追逐而已。”
或许那油香味早就消失了,但记忆还没来得及复位。
“知味十年”设计 鄂 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