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之间大东海

旅游攻略 2 0

来三亚,总绕不过大东海。

这海湾藏在榆林港与鹿回头之间,三面环山,一面朝海,弯弯的一弧,像大地微微张开的臂弯,又像天上月落在这南国海滨,化成了一泓碧水。二点九公里的岸线,不长不短,恰好兜住了一湾温柔。当地人说起它,总要带一句“水暖沙白滩平”,六个字,把一片海的脾气说得清清楚楚。

早年间,这里还有一个传说。说落笔峰的落笔洞里住着一条黑龙,见大东海晴日如洗、碧波万顷,便央求南海龙王借它戏水。龙王应了,谁知黑龙一来便呼风唤雨,搅得浪高流急,渔民不得安宁。龙王只好收回成命,只准它偶尔来活动活动筋骨。今日这浪头一层赶着一层,猛烈地撞在沙滩上,碎成漫天飞沫,倒像是那黑龙又偷偷来了,在深水里翻着身,甩着尾,不肯安分。

这日到得早。天是那种毫不吝啬的蓝,蓝得饱满,蓝得透亮,蓝得快要滴下汁液来。海映着天色,便也是蓝的,只是蓝得更深些,更沉些,更活泛些——一浪一浪地涌着,把那蓝推到人脚边,又退回去,推过来,又退回去,像在跟岸说话,说了几千年,还没说完。

沙滩上却有些异样。平日里散落的遮阳伞不见了,一顶顶白色帐篷沿着月牙岸线齐齐排开,像一群刚歇下的白鸥敛着翅,又像一夜之间沙滩上长出了一片白蘑菇,露水还没干透。帆布是新浆洗过的,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是给“新朋友营地”和音乐节准备的,我猜到了夜里,这些小帐篷里该亮起一盏一盏的灯,从沙滩这一头亮到那一头,像地上的银河,漾漾地晃着。

可是今天浪大。红色的警示旗在海风里猎猎地响,像在喊话,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游人:莫下水,莫下水。

不能下海,人们便安安静静地待在沙滩上。浴巾铺开了,垫子展开了,三三两两,或坐或卧。有情侣并肩躺着,絮絮地说着体己话,女伴偶尔侧过身,往男伴背上轻轻抹一层防晒油,手指划过皮肤,像春风拂过湖面,细细的,软软的。有一家子来的,大人闭着眼,像两枚晒暖的贝壳,孩子蹲在一旁挖沙,挖出一个坑,又填上,填上了又挖,忙得不亦乐乎,仿佛那是世上最要紧的事。也有独坐的,望着海出神,目光悠悠地飘出去,落在远远的天际线上,不知在想什么;或者翻几页书,读到会心处,嘴角微微一弯,像尝到了一颗甜果子。

大家都守着自己的那一方天地,不争不吵,各自安顿。日光一寸一寸地挪,人一寸一寸地懒下去。海风轻轻地吹,带着咸味,带着凉意,带着远处不知名的花香,把人从头到脚吹得酥酥的,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做。

我想起一个有趣的巧合。这“大东海”与三亚南山的“南山”,恰好应了那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老话。虽说典故里的东海远在北方,南山也非此山,可天地造化偏让这两个地名在同一天涯海角相守相望,一东一南,一海一山,倒像是有意给人间留一份好彩头。先人们给山水取名时,大约不曾想这么多,可名号一旦落下,便像一粒种子,在时光里慢慢生了根,长出枝枝叶叶来,为这片海添了一层文化的底色,淡淡的,却抹不去。

古时候的人看海,是要“观沧海”的。“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那海是主角,是神,是天地间最大的存在,人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只能仰望,只能膜拜。如今呢,海倒成了背景,一块巨大的、蓝色的、会呼吸的幕布,人是主角,来这幕前歇一歇,懒一懒,把自己从琐碎日子里捞出来,晾一晾,晒一晒。这不算高下之分,大约只是时光悄悄流了几千年,人与海的关系,也跟着柔软了,家常了。

海浪依旧喧嚣着,一浪高过一浪,像黑龙在远处打着哈欠。可沙滩上的人安之若素。不能游泳,便晒太阳;不能踏浪,便听涛。这种随遇而安,倒也是上午该有的样子——不急,不躁,日光慢慢地移,海风轻轻地吹,人懒懒地躺着,像几块被阳光烤暖的石头,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天地间只剩下这蓝,这白,这海,这风,这片刻的清静。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